杜月娥面色沉郁如水,周身气场冷沉压抑,默然抬步踏入堂屋。
心头郁气层层盘桓,久久不散,开口裹挟着沉沉的愠怒:“我早前特意叮嘱陈嬷嬷提前赶赴荣城打理收拾,此刻她人何在?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欢儿瞧着世子妃满脸戾气、心绪极差,不敢怠慢,连忙温声上前安抚:“世子妃一路车马奔波,劳苦万分,切莫动气伤身。不如先落座饮茶稍作歇息,诸事暂且不急。想来陈嬷嬷是忙着为世子妃筹备吃食,耽搁了片刻,稍后便会赶来复命。”
杜月娥依言落座,便觉身下木椅质地坚硬、板面硌人,坐得浑身不适,她蹙眉起身,语气不耐:“此处实在局促难坐,不必久留,移步去院中亭子歇息。待青苗将屋内家具全数更换妥当、各处陈设布置完毕,我们再回堂屋,将我常用的软垫尽数铺置妥当。”
一行人忙应声随行,簇拥着杜月娥缓缓移步至院中亭下。亭旁几株老树虬枝舒展,枝叶繁茂如盖,遮蔽烈日,稍稍褪去了燥热暑气。
青秧提前燃好艾草,缕缕青烟袅袅升腾,缓缓驱散周遭蚊虫,换得一方清净。
下人取来一把摇摇椅,细心铺好柔软软垫,安置得妥妥帖帖。
杜月娥侧身静静躺下,任由椅身轻轻悠悠晃动,指尖端着一盏清茶,指腹无意识地缓缓收紧,攥出几分紧绷力道。
一路积攒的憋屈、满心淤积的不甘,再加上眼前聚星院寒酸萧瑟的光景,层层叠叠的妒意翻涌上来,堵在杜月娥心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自月栖关启程奔赴荣城,她与宋明珠明明一路同车赶路、结伴而归,二人境遇却有着云泥之别。
一路行来,宋明珠终日锁在在她的马车中,闭门不出。
纵使杜月娥数次主动开口相邀,意欲去往她车中闲谈解闷,宋明珠总能寻出各式由头委婉推脱,避而不见,牢牢守着她的一方车厢,不肯松动。
青茅看在眼里,轻声劝解:“世子妃,路途漫漫,着实无趣。您不如暂且放下心结,主动去往二姑娘车中坐坐,一路闲谈消遣,也好打发这漫长路途。”
杜月娥闻言,无奈轻叹一声,眼底藏着几分凉薄与清醒,徐徐道:“你当我是不愿?”
“这些时日我看得分明,燕王殿下屡屡抛下自己的仪仗马车,悄然移步钻进宋明珠的车驾。车帘紧闭,内外隔绝,不知内里光景。”
“我若贸然上前打扰,万一撞破隐秘、撞见不堪场面,平白落得尴尬难堪,反倒自取其辱。”
青禾听得愤愤,当即摇首冷嗤:“二姑娘当真是不知廉耻。孤男寡女同处一车,荒郊野外朝夕相伴,万一闹出半点差池、传出行差踏错的丑事,丢的是永定侯府的体面。到头来世子追责,最后担罪背锅的,是世子妃。”
青茅深以为然,跟着点头,压低声音献策:“世子妃,不如奴婢将这两日的见闻悄悄散播出去。等抵达荣城,再借燕王府下人之手继续传开,借旁人之口造势,远比我们亲自出手更为稳妥,不易落人口实。”
杜月娥轻轻摇头,语气沉静带着几分警示:“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她垂眸沉吟片刻,眼底寒光微凝,缓缓道破其中关键:“你们难道不曾察觉异常?李易之与宋明珠孤男寡女、朝夕共处一车,本是最容易滋生流言、惹人非议的场面,可燕王麾下的侍卫、侍女、婆子,个个守口如瓶,半句闲言碎语都无。反观我们侯府随行的下人,沿途闲谈碎语,字字句句都在称颂燕王对宋明珠的偏爱,言语间满心向往,极尽追捧巴结。”
“如今局势不同往日,一旦流言四起,再也没有第二个柔姨娘顶罪挡祸了。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青禾闻言心头一凛,当即低下头,依旧满心不甘,语声带着几分委屈与愤懑:“可就算如此,也该让二姑娘知晓分寸、懂得规矩!自启程至今,燕王殿下与她终日闭门相守,从头到尾不曾露面,对世子妃有过礼数。队伍之中明明有世子妃她的大嫂随行,二姑娘半点颜面、半分体面都不肯顾及。您是她的大嫂,长嫂如母,如今侯夫人远在京城,她本该日日前来问安行礼、恪守尊卑,如今这般目中无人、肆意妄为!”
杜月娥心底掠起一抹冷峭的嗤意。常言道长嫂如母,若宋明珠当真有半分真心待她、将她视作亲人,便该恪守分寸,懂得避嫌守礼,断不会坦然接受世子宋昱衡的偏宠。
想起近日收到的几封家书,字字殷殷、句句恳切,通篇皆是叮嘱她好生照拂、多多包容宋明珠,字字如针,扎得杜月娥心头发寒。
杜月娥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寒凉。所谓的先婚后爱,都是宋明珠用来搪塞的虚伪说辞。
不甘与讽刺死死交织缠绕,盘踞在心口,层层积压,让她胸中郁气翻涌不休,几乎无处纾解。
良久,她低低嗤笑一声,语声凉薄又笃定:“她不过是借着李易之的权势狐假虎威罢了,风光得意,长久不了。想必京城祖母派来的人手,此刻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