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意利落上前,将一桌膳食细细排布整齐。早前在宋修远书房待着时,宋明珠已腹中饥饿,此刻在小鸿的伺候下净手洁面,随即落座用膳。
宋明珠舀起一勺羊汤尝入口中,眉眼微亮:“这汤格外鲜醇。”
承意莞尔笑道:“刘婶子最记挂姑娘的口味,听闻您回府,一早就精心整治了这锅羊汤。今日别院上下也算沾了姑娘的光,人人都分到了一碗鲜汤。”
宋明珠吃得酣畅尽兴,闻言欣然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刘婆子的手艺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自然合我心意。往后我无论去往何处,都要将她带在身边。”
她抬眸看向承意,随口吩咐道:“你稍后去寻刘管家,让他把刘婆子一家的身契取来送我。”
承意俯首应声。
宋明珠挥了挥手,遣退膳房内其余伺候的丫鬟婆子,独独留下承意,抬手示意她落座。
承意望着身前的座椅,轻轻摇头推辞:“姑娘,奴婢不敢,不合规矩。”
宋明珠径直放下手中汤勺,伸手轻轻拉住她,将她按坐在她的对面,温声开口:“我早已求过爹爹,为你除去奴籍,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不必再拘着这些俗礼。”
承意闻言一怔,随即起身跪地,眼底惶然不安,轻声问道:“姑娘,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您不要奴婢了?”
宋明珠从容舀着汤,语气平和温柔:“并非如此。我是有一桩要事托付于你,你身为奴婢,身份受限,行事多有不便。”
她拿起一块面饼,觉着稍硬,便泡入温热的羊汤中浸软,慢慢咬下一口,眼底染上几分怅然:“我想让你去往京城寻若兰。许久没有她的音讯,我心中一直挂念,不知祖母会如何待她。从前我许诺会护她周全,如今看来,是我失约了。”
“执戈离去,我思虑良多。我不愿再让你们困在我身侧、为我奔波劳碌,这般牵绊让我心中负担极重。”
宋明珠抬眸望着她,眼神真挚柔软,“待你脱去奴籍,便动身去京城寻若兰。若她愿意随你脱身,你便带她一起来寻我;若她不愿离开,我们便尊重她的选择。”
“至于你,承意,我只盼你此生安稳幸福、自在顺遂。往后你不必做我的奴婢,只需如芍药一般,以姐妹身份伴我左右,便足够了。”
承意怔怔望着眼前温和宽厚的姑娘,心中百感交集,眼里是难以置信,良久,才重重点头应下。
草草用完夕食,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檐角。宋明珠独坐案前,提笔为逝去的执戈手抄一卷经书,默默祈愿她往生安稳无忧。
待笔墨收好,承意细心伺候她梳洗完毕,小心翼翼扶她卧卧床榻,一室清宁静谧。
夜色静谧微凉,宋明珠静静躺在床榻上。白日里宋修远对她剖析的那些权谋纠葛、人心算计,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往复,可她心底已尘埃落定,掀不起波澜。
她是真真切切倾慕过李易之的,也曾怀揣着满腔热忱,期许过与他朝夕相伴、相守余生的安稳光景。
李易之容貌绝世,清俊挺拔,无一瑕疵。从前他身缠剧毒、常年体弱多病,身形清瘦单薄,待毒素根除后,身姿一日日变得挺拔伟岸、筋骨利落。久而久之,他周身气度沉敛深邃,自带上位者久居高位、俯瞰众生的矜贵与威压。
这般容貌、风骨、权势皆属顶尖的人物,往日李易之待她极尽温柔、事事周全,妥帖入微的照料,也曾实实在在填满了她的心事,满足了她情动时的期许与隐秘虚荣。
宋明珠心里清楚,若无当年陛下那一纸强行赐婚,哪怕她是名正言顺的永定侯府庶女,依照世俗门第、婚嫁规矩来看,这般举世无双的顶尖儿郎,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来相配。
她更是心知肚明,她于李易之而言,从来都算不上特殊,只是他漫漫登顶权途里,一枚尚可利用的棋子。可即便看透这点,从前的她,也从未真正介怀。
她通透世故,看得明白。纵使是思想开放的现代,男女相恋婚配,尚且要看身家、事业、容貌与地位,利弊权衡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是等级森严、权势至上的古代上流圈层,门第高低、背后可依仗的资源,才是婚嫁联姻的根本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