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荣城那段时日,仰仗他的庇护,她过得自在无忧,绫罗衣裙、珍奇吃食、精巧玩物,他从来予取予求,不曾吝啬。
宋明珠抬眼望向宋修远,轻声开口:“爹爹,纵使女儿最终不能与李易之成婚,也想同他把话说清楚。在荣城承蒙他多方照拂,绫罗首饰一应物件,他从未亏待过女儿。”
宋修远闻言面色沉郁,心头怒火翻涌,恨不得再命人鞭笞刘管家一顿。
若不是府中奴才办事疏漏、层层怠慢,李易之又怎会寻到可乘之机。可转念想起京城的老夫人与侯夫人,他满腔怒火被堵得消散大半,徒留满心无奈与气馁。
再看向身侧安静乖巧的宋明珠,联想到镇国公府的步步紧逼,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底只剩沉沉的愧疚,哑声开口:“自你母亲走后,是爹爹没护好你,这两年,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宋明珠轻轻摇头。
宋修远并非她的生父,能待她至此,已是难得的仁厚,她从未心存苛求和怨怼。唯独京城的老夫人与侯夫人,种种刻薄算计、步步相逼,让她心生抵触,难以释怀。
她暗自思忖,若是自己如吴梦琪一般锋芒毕露、事事争抢,老夫人碍于侯府局势针对她,尚且情有可原。可她安分守己、低调度日,从不争宠惹事,对方却依旧对她赶尽杀绝,不肯容让。
久而久之,宋明珠摸清规律,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从来都随京城局势与李易之的境遇起落,时局稍变,待她的态度便立刻冷暖迥然。
思及此处,宋明珠抬眸看向宋修远,语气笃定而认真:“爹爹,明日女儿想亲自去见一见李易之,有些情愫纠葛,女儿想当面说个清楚。”
宋修远望着她澄澈隐忍的模样,心底疼惜。情爱之事最是身不由己,他深有体会,当年对紫汐那份势在必得的执念与辗转,至今历历在目。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想起昔日李易之曾当着他的面许诺,定会护宋明珠一生周全,不由得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微凉,语气却格外郑重:“好。你只管与他坦言心意。就算这门婚约就此作罢,我永定侯府依旧认他这个盟友,西北军永远是他坚实的后盾。”
宋明珠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知肚明,李易之最初靠近她,本就带着功利考量,也深深理解宋修远昔日的考量。于他们这般世家权贵而言,攀附顶层权势、登临更高位置,便能让家族与个人的前路更上一层楼、安稳无忧。
从前宋修远始终觉得,皇家婚约、至尊门第,才配得上宋明珠这个人,能护她往后不被世人轻贱、安稳度日。
可一次次险境丛生、一次次因“李易之未婚妻”的身份深陷危机,磨平了宋修远心中的门第执念。比起荣华权贵、高位荣光,他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只求宋明珠此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宋修远语声微沉,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当年你在京城花船遭梁菲芳陷害,李易之彼时也身在花船。这件事,说到底,他脱不开干系。明珠,为父从未想过,时隔许久,会以这样的方式牵扯出真相。”
宋明珠心头清明,想通了所有关节。李易之从前便对她坦白过,他最初心属之人,是大姐宋雨晴。他与旁人筹谋算计、步步布局,万事皆算得周全,唯独没料到镇国公府中途横插一脚,打乱全盘计划,陛下一纸赐婚,将她指给了他。
彼时他入京布局,她这桩无法为他提供助力的婚约,是多余的牵绊。他顺势出手、暗中制衡,借旁人之手处置她,于权谋算计之中,再寻常不过,合情合理。
可这些隐秘心思,她不想让宋修远知晓。面上装作懵懂不解,蹙起眉头,出声辩驳:“这消息未免太过凑巧,偏偏在此时爆出,刻意得可疑。殿下没有理由纵容梁菲芳针对我。”
宋修远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毫无迟疑:“这消息早在吴梦琪前往荣城时,京城密信传至爹爹手中。那时你信赖李易之,他对你也算用心,爹爹未告知你,怕你伤心难过、心绪难平。梁菲芳当年未曾返乡,一直隐匿在李易之的京城别院中,全程由他的人手暗中看管庇护。”
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明道:“当年在京城,相较无势无倚的你,梁菲芳背后的梁家,对李易之的宏图大业助力更大。昔日他从荣城赶赴京城,我曾特意托付他护你周全、保你性命无忧,嘱他万不可伤你分毫。”
宋明珠只是永定侯府的养女,对外仅为庶女身份,这低微的出身,被陛下赐婚于野心勃勃的李易之,本就带着几分羞辱与制衡之意。而李易之志在高位,借机拉拢各方势力、权衡利弊,是权谋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