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闻言轻轻一叹,心底是沉沉怅然。西北世家大多聚居荣城,她被掳漠北的经历迟早会传遍各方。若是再与李易之解除婚约,届时流言四起、非议缠身,她在荣城的处境,只会举步维艰。
思绪至此,她已不敢再深想下去。
宋明珠想起今日归来初见大嫂嫂杜月娥的模样,彼时大嫂双目泛红、满面忧戚,神情真切,让她一度当真以为,对方是真心为她身陷险境而焦灼揪心。
可此刻经宋修远一语点醒,她沉下心细细回想复盘,恍然看透其中层层门道与暗藏算计。
当初她被掳、生死未卜,杜月娥四处奔走、大张旗鼓寻人,面上看着焦灼急切,实则未顾及过她的清誉名节。
这般声势浩大的搜寻,等于将她被掳受困的窘迫处境赤裸裸摊在众人眼前,任由市井流言滋生、旁人恶意揣测。
纵使宋明珠侥幸平安归来,漫天蜚语早已四散传开,逃不开世人的指指点点、闲言非议。
说到底,还是她太过天真。相信人心皆有温度,以为真心相待,便能换来彼此体恤。
宋明珠从前总觉得,即便杜月娥心底不喜她这个小姑子,看在大哥的情分上,也会凡事留余地,多几分包容顾惜。
昔日在跑马场凉亭中,杜月娥曾直白对她提及“宋昱衡心悦你”“你并非宋家亲女”诸多话语。彼时她只当大嫂性情豁达坦荡、心直口快,从未多想。而今细细回味,才惊觉那些话字字藏锋、句句藏私,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与试探。
早前在京城杜月娴便曾提过几句,杜月娥心性难测、不好相处,她彼时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幡然醒悟,心底翻涌着酸涩寒凉,说不清是对杜月娥深深的失望,还是为她往日的天真而难过。
宋修远望着女儿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落寞颓色,心底悄然一叹。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格外笃定,柔声宽慰:“怎么还暗自难过落泪?爹爹半生戎马、厮杀打拼,从不是为了权势荣光,只求你们兄妹几人能活得随心自在、安稳无忧。咱们永定侯府虽算不上京中顶尖高门,却也根基稳固、底韵深重,不会让你受辱、任人欺凌。”
宋明珠闻言,忽而轻轻一笑,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浅浅怯意,轻声道:“我知道,爹爹定会护着女儿,只是明珠心里,终究是怕了……”
她是真的心生畏惧。犹记昔日京城花船一事风波未平,侯夫人便要罚她入家庙,青灯古佛,孤寂终老。
身处这封建世道,女子从来身不由己、无自由可言,半生荣辱归宿,往往不过是上位者一念之间的决断,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定了女子的余生。
她心底的话尚未说完,门外便传来刘管家恭敬的通报声:“侯爷,燕王殿下身边的龙四侍卫前来求见。”
宋修远神色一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与凝重。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宋明珠,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而坚定:“明珠,你如今处境微妙,不宜再与燕王相见。万一陛下旨意下达,进退两难、受尽委屈的终究是你。这段缘分,早断早了,亦是解脱。”
“待爹爹把手头军务理清、腾出空闲,便为你细细寻觅良人。世家大族、天家皇族,行事皆以利弊为先,权衡算计永重于情。这般拘束牵绊,倒不如寻常小富之家安稳自在,一生清闲坦荡,是真的快活。”
宋明珠怔怔凝望着眼前悉心护她的宋修远,眼眶微微发烫,重重点了点头。
历经这一路跌宕坎坷,她已看清了世家权贵的生存法则。高门大族的立身之本,从来都是体面与权衡,亲情淡薄、情爱虚无,所有抉择皆为利弊取舍,无温情可言。
她不由得想起现代的岁月,彼时她与母亲家境清贫、日子拮据,却拥有最纯粹的温情。母亲倾尽所有,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都给了她。
心底一番对比,她认同宋修远所言,小富即安,安稳一生,便是最好的归宿。宋明珠轻声应道:“女儿都听爹爹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