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暗自揣测,经此一事,宋明珠的燕王妃之位,定是无望了。
等待她的,或许是青州家庙的青灯古佛,或许是一尺白绫了此残生。可转念想到侯爷对宋明珠极致的偏爱与宠溺,或许最坏的结果,将她下嫁,草草安置余生。
念及此,杜月娥心底那点压抑许久的酸涩与憋屈,悄然散去,隐隐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与释然。
陆锋寻回宋明珠的第一时间,便遣侍卫快马先行折返传信,飞报宋修远
宋修远知晓宋明珠已安然寻获,一行人正星夜兼程,赶赴月栖关侯府别院。
素来沉稳持重、沉敛无波,纵遇战事亦不动声色的永定侯,难掩心头狂喜,从座椅上挺身起身。
他五指收紧,死死攥住案上摊展的兵书,骨节隐隐泛白。往日里沉静笃定、毫无起伏的嗓音,此刻掺了几缕难以掩饰的轻颤,裹挟着久悬终落的欣喜与急切:“快!即刻备妥一应物件,我回别院等候明珠归来!”
宋修远策马疾驰,一路风尘仆仆赶回别院,连身上沾染着尘沙的外袍都来不及褪去,便侧身转头,沉声吩咐近身伺候的秋彤:“去西跨院传话,命院内丫鬟婆子仔细清扫院落里外,务必整洁妥帖,明珠很快要回府了。”
秋彤闻言一怔,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宋明珠被掳漠北数日,音讯全无、生死未卜,她暗自揣测,这位二姑娘多半已是凶多吉少。骤然听闻平安归来的消息,秋彤一时心神恍惚,压下心底的震动,小心翼翼地轻声试探:“侯爷,二姑娘……当真能平安回府?”
宋修远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袍,穿上一身宽松素雅的常服,抬眸淡淡看向她,眼底温润褪去,覆上一层沉冷,语气带着几分锐利的审视:“你心里,倒是藏了不少杂念。”
秋彤心头一慌,慌忙垂首躬身,连连摇头:“奴婢不敢。”
宋修远轻哼一声,不耐地抬手示意她退下。
秋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甘,恭敬行礼后缓缓转身。她袖中藏着一封老夫人近日寄来的密信,方才转身幅度稍大,信笺边角险些滑落袖口。
她心头一紧,飞快抬手将信笺按入袖底深处,随即悄悄抬眼回望。
见宋修远已垂眸翻看书卷,神色淡然,并未察觉她方才的失态,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她快步退出堂屋,立在廊下清风之中,脑海中盘旋着信里的字字叮嘱,通篇皆是老夫人授意,让她抓住此次良机,笼络宋修远的心意,稳固自身地位。
秋彤定了定神,唤来身侧值守的小丫鬟,压低声音细细吩咐:“你即刻前往西跨院,告知被禁足的承意一行人,他们主子不久便会归府。侯爷特意吩咐,务必将院落里外清扫得干净齐整,不得有疏漏。”
小丫鬟屈膝应声,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奔走离去。
支开旁人,廊下只剩秋彤一人孑然伫立。
她隔着贴身衣料,指尖攥紧袖中信笺,心底漫起沉沉的怅然与喟叹。她远赴月栖关已有许久,可宋修远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未在她身上停留,更无怜惜垂怜。
时至今日,柔枝已是世子屋内的侍妾,名分既定,但是她和柔枝一起来月栖关,目前梳着未出阁的姑娘发髻。
秋彤心底已改了主意,她无心觊觎侯爷侍妾的名分,只想安安分分做个近身伺候的丫鬟,安稳度日,已是最好的归宿。
柔枝成了世子的侍妾,事事谨遵老夫人与侯夫人的调度,俯首听命、步步周全,不敢违逆,可最终落得的结局,凄惨寒凉,秋彤每每回想,都令她脊背发冷、心生寒意。
当初二姑娘搬出别院独居,柔枝奉侯夫人之命,出府作秀,泄露了二姑娘的居所。柔枝转头归来别院,当晚便在别院惨遭恶人暗下狠手,被人暴打重伤,缠绵病榻许久,久久无法起身。
本以为磨难就此作罢,待到世子妃杜月娥抵达月栖关后,柔枝再遭苛待,被强行灌下绝嗣汤药,又被罚在廊下跪足一日一夜。几番磋磨,熬垮了她原本康健温润的身子,落下一身无法根治的顽疾。
这座深墙高院的侯府,从来最是凉薄无情。无论是费尽心机攀附主子、渴求名分恩宠的姬妾侍妾,还是一味温顺听话、任人摆布的奴婢,到头来都不得善终,无人能得圆满安稳。
一缕清苦无声漫上舌尖,沉落心底,化作绵长的惘然。秋彤怅然思忖,她当初离京、远赴偏远的月栖关,一意奔赴侯爷,会不会是一步错棋。
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连日来心惊胆战、奔波操劳,日夜不得安宁,昔日在京中松鹤堂养出的细腻光洁肌肤已不复存在,只剩满身疲惫与掩不住的沧桑。
晚风拂过廊下,吹得衣袂轻晃,前路茫茫无依,秋彤孑然伫立,心底只剩无措与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