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丁闻言,面色一沉,眉宇间覆上一层阴郁。
昨日燕王殿下动身奔赴漠北之际,与宋昱衡见过一面,自始至终,燕王未提及柔枝、秋彤两位姨娘跪罚之事。
唯独抬眼看向宋昱衡的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缕深不可测的沉光,转瞬即逝。
那一眼清淡极具压迫感,让宋昱衡心头一紧,神经绷紧。他几乎以为,深藏心底、隐藏多年对宋明珠的心思,被燕王看破。
那一刻,他心悬喉间,惴惴不安,无法平复。
直至漠北暂时收兵,身负伤势的宋昱衡心中记挂宋明珠,执意抽身回府探望宋明珠,才撞破了这尴尬至极的场面。
彼时侯府前厅气氛凝滞僵硬。柔枝与秋彤双双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地上,身姿狼狈。一旁的王康公公端坐在侧,翘着纤细的兰花指,尖细的嗓音不停数落着二人,字字刻薄。
宋昱衡一踏入前厅,望见这阵仗,脸色阴沉沉冷。
柔枝纵使不得燕王欢心,终究是他名下的姨娘,是他的人。如今被人当众罚跪,任由一名内侍当众训斥羞辱,无疑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他宋昱衡的脸面。
王康见宋昱衡归来,脸上的刻薄数落敛去,换上一副圆滑堆笑的模样,语气热络:“世子可算回来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东西,咱家就交由世子亲自处置。您也切莫动气,等知晓了她们做的荒唐事,便知晓今日这点责罚,殿下是轻之又轻了。”
话音落下,他又故作随口阴阳怪气补了一句:“既然世子归府,咱家便折返燕王府复命。殿下远赴漠北征战,咱家理应替殿下守好各处别院,盯着这些不长眼的下人,免得再闹出以下犯上、冒犯主子的荒唐事。”
句句皆是敲打,暗藏制衡之意。宋昱衡听得心头烦闷躁怒,燕王威势在前,让宋昱衡不敢发作,只能强行压下满腔火气,吩咐王丁好生将人送走。
待王康公公扬长离去,前厅压抑的氛围依旧未散去。
宋昱衡落座于前厅主位,周身裹挟着沉沉怒意,沉声质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枝闻言,挤出两行热泪,一副柔弱无辜、不堪受辱的模样,瑟瑟垂首,欲语还休。
这般惺惺作态,看得宋昱衡烦躁。
他懒得看柔枝和秋彤二人演戏,随手点了一旁跪着的厨房刘婆子:“你来说。”
这刘婆子是从荣城调来的老厨人,深知宋昱衡杀伐果决的手段。
昔日在侯府深耕数十年的秦嬷嬷,身为刘管家的婆娘,只因听命侯夫人,处处苛待打压二姑娘,最后落得个被遣送回京、连亲儿子的差事都弄丢了。
前车之鉴在前,她不敢隐瞒推诿。
她垂首躬身,将她知晓的前因后果如实禀报。略一思忖,又忙恭敬补禀:“回世子,昨日二姑娘身边的执戈曾来后厨领取午膳。老奴此前半点不知二姑娘已搬回别院,府中上下从未有人提前知会、下达过相关吩咐……”
宋昱衡从战场归来,一身风尘血色,来不及召军医查验伤势,听闻宋明珠回了侯府别院,被安置在最破败荒凉的西跨院。院中无一名伺候的丫头婆子,无人照料,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本就身负重伤、创口未愈,金疮药都未敷用,积压的郁气与怒火攻心。他喉头一甜,身形一晃,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宋昱衡压下翻涌的血气,裹挟怒意,沉声厉问:“明珠如今身在何处?刘管家呢?出来回话!”
满院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纷纷惶恐摇头,无一人知晓宋明珠的下落。
被当众点名的刘管家背脊发凉,满头冷汗,心底不安。昨日他奉命值守城楼,整日驻守在外、未在府里,傍晚赶回侯府后,底下下人无一人向他禀报二小姐回府之事,时至今日,他也不知宋明珠的下落。
跪伏在地的柔枝与秋彤,见宋昱衡怒极呕血,心头一紧,惊惧他这般模样,担忧他的伤势,心底阵阵发怵。
可转瞬想起京城老夫人与侯夫人,二人心中的怯意消散,方才慌乱的心思渐渐稳住,心底的底气再度翻涌上来。
当初柔枝与秋彤奉命赶来月栖关前,老夫人曾特意单独召见二人,字字郑重地叮嘱:“如今陛下久病卧床、昏迷不醒,由太子监国掌权,燕王大势已去,没了夺嫡的胜算。”
此刻的京城人人揣着心思,暗中观望局势,静静等候朝堂变局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