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徐徐细数其中利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阴霾,藏着过往的沉痛:“其一,柔枝是侯夫人特意安插过来的人,你动她分毫,便是当众打了侯夫人的脸面。你不曾见识过侯夫人的狠厉手段,当年我在京城,不过是想向侯夫人身边的马嬷嬷问一问我姨娘遗体下落,替陪我长大的奶嬷嬷讨一句公道,被她强行安上‘目无尊长’的罪名。连我身边无辜的丫头夏荷和春桃,也被扣上‘以下犯上’的罪责,拖去连廊之下当众施刑。”
忆起当年的痛感,宋明珠的声音微微放缓,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我到如今依旧记得清晰,行刑之时,先是寒风浸骨的冰凉,而后板子狠狠落下,火辣辣的剧痛蔓延全身。那一日,我身边的丫头……当场没了气息。”
短暂停顿,她压下心底的情绪,继续冷静分析:“其二,柔枝如今是世子院里的姨娘。你出手惩戒她,便是不给世子颜面。纵使世子明理、嘴上不会苛责,可他身边依附侯夫人的势力,定会借题发挥刁难,到时候步步针对,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为了一个趋炎附势、搬弄是非的下人,把我们自己拖入纷争的泥潭,不值。”宋明珠眸光清亮,通透释然,“如今我们搬离别院,眼不见心不烦,安稳度日便好。”
往后两日,众人细细打理清扫、添置物件。原本清冷的二进小院,渐渐褪去沉寂,处处整洁利落,添满了鲜活的烟火气息。
廊下积雪清扫干净,层层白雪褪去,露出青石板清晰古朴的纹路。窗棂被擦拭得锃亮一新,执戈又裁了干净的新白纸细细糊上。穿堂风轻轻掠过,纸页微微起伏晃动,屋舍反倒透出干净素净的安然。
执戈望着焕然一新的窗扇,心底替自家姑娘委屈,轻声叹道:“姑娘,委屈您了。从前在荣城侯府,您居所的窗扇皆是世子从南方运来的明瓦,通透清亮、御寒保暖,哪用得着凑合用白纸糊窗。”
宋明珠俯身整理桌案上的玉质茶具,这套器皿她悄悄从空间取出的。
烹煮了一壶她惯常饮用的果茶,闻言抬眸浅浅一笑,指尖拂过光洁平整的桌面:“白纸糊窗透光干净,足够好用。我们在此是暂住,不必事事苛求精致,够用、舒心便好。”
说罢,她端起玉杯浅抿一口,清甜温润的果香在舌尖缓缓漫开,驱散了屋内浅浅寒意。
院外,乔砚带着两个新买的小丫头,将院中残雪尽数清扫出院落。
整座庭院打理得整洁利落,他迈步走入屋内,躬身请示:“姑娘,如今宅子内连同我们一共五人,里里外外琐事繁杂,大多需要亲力亲为。是否需要再采买几名丫头、婆子,分担杂务?”
宋明珠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松弛的打趣:“不必。人少反倒清净自在。小鹿、小鸿负责庭院清扫打理,刘婆子专一料理膳食,我们各司其职,足够周全。”
她稍顿,眼底添了几分审慎的笑意,补充道:“若是添置大批下人,人来人往、声势张扬,反倒惹人注目,形同直白告知旁人‘此处住着家底丰厚之人’。乱世边关,最忌露富,平白把自己做成显眼的靶子,招惹觊觎与祸患,实属不智。”
屋内三人正闲谈叙话,氛围闲适安稳。
小鹿面色发白、浑身哆嗦着狂奔而入,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主子!不好了!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兵,黑压压一片……”
“别急,慢慢说清楚。”执戈敛去脸上神色,沉声安抚一句,心底暗自微叹。到底是外面买来、未经调教的丫鬟,半点风吹草动慌得手足无措,沉不住气。
小鹿未来得及回话,院外传来整齐沉重、步步逼近的靴履脚步声。乔砚神色一凛,不及多想,第一时间闪身出了堂屋,挺身戒备。
李易之抬眸打量着眼前这座收拾得干净规整,处处透着简陋寒酸的小院,眉头紧紧拧起。待望见从正屋快步走出的乔砚,眉宇间的沉郁更重,眼底的不悦几乎快要倾泻而出。
乔砚敏锐捕捉到燕王殿下周身冷冽的气场,心底一紧,忙躬身行礼,不敢多言,默默垂手退至一旁。
紧随其后,宋明珠也从屋内走了出来,执戈与小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望见立在院中的李易之,宋明珠微微垂眸,俯身从容行礼。
李易之轻轻吐出一声长叹,上前伸手将她扶起,神色严肃,带着几分隐怒:“好好的侯府别院放着不住,偏要这般胡闹。这小院守备空虚,一个护卫都无,本王方才能毫无阻拦、大摇大摆地径直入内,你可知有多凶险?”
一旁待命的龙四见状,悄悄伸手拉了拉执戈的衣袖。众人皆是识趣之人,齐齐退至廊下,垂首静立,自觉避开独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