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军阵带来的震撼尚未消散,胸腔里滚烫的情绪久久难平。
宋明珠抿紧唇,压下心底残存的微颤,语气诚恳又执拗:“我放心不下爹爹。我收到了家书,猜到他受了伤,唯有亲眼见上一面,我才能安心。”
从前她隔着冰冷纸页、隔着遥远时空,只模糊知晓乱世将军的身不由己;如今亲身踏足边关,亲眼目睹肃杀军阵、带伤戍边的亲人,才读懂何为家国大义,何为死守坚守。
宋昱衡望着她泛红澄澈的眼眸,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心疼,遥远艰险的路途,她一个娇弱姑娘,是如何一步步跋涉而来。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他想倾诉绵长思念,想告知她,他习得的编蚂蚱的新手艺,可当真直面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庞,反倒一时失语。
良久,他才找回低沉沙哑的嗓音,语气干涩:“这里不是女儿家该来的地方。关外杀伐不休,尸骨遍野,世道残酷,绝非你能承受。”
还有一句隐秘心事,他在舌尖反复辗转,终究没能问出口:你心里只惦念爹爹,可曾有片刻,念过我?
“我不怕。”宋明珠轻轻摇头,主动凑近半步,压低嗓音,语气柔软又恳切,“我想见见爹爹,大哥,爹爹如今安好吗?”
宋昱衡轻叹一声,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站定在她身前。
他抬手触碰,余光瞥见一旁肃立的燕王侍卫,指尖一顿,眉头微蹙。随即松开缰绳,微微俯身,动作带着生人勿近的铁血底色,却又透着笨拙克制的温柔,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既来了,随我入营休整,我带你去见爹爹。”他收回手,重新站直身形,语气回归沉稳肃穆,“关外风大酷寒,莫冻坏了身子。待我处置完军务,再细细盘问你这一路的遭遇。”
宋明珠乖乖颔首,目光落在他肩甲处渗出的暗红血迹,眉尖蹙起,轻声关切:“大哥,你的伤……”
话音未落,被宋昱衡淡淡打断。
他神色漠然,仿佛身上的皮肉伤痛不值一提:“不过一点皮外伤,无碍。军人披甲戍边,流血是寻常之事。”
言罢,他干脆利落调转马头,俯身伸手,一把将少女稳稳抱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落座在她身后。起初刻意放缓马步,耐心让马背上的宋明珠适应颠簸。
一旁,乔砚与执戈对视一眼,双双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龙四亦领着一众侍卫,整齐列队,默默跟在队伍末尾。
宋昱衡将宋明珠送至宋修远的军帐外,便勒紧缰绳翻身下马,伸手将她稳妥抱下马背。
他肩头未愈的伤口不断渗血,甲胄上沾染的暗红血迹,蹭在了宋明珠的右肩衣襟上。
宋昱衡垂眸瞥见那片刺目的血色,嗓音微沉:“明珠,先梳洗整顿一番,再去见父亲。”
宋明珠看见他肩被鲜血浸透,又低头望了望自己肩头沾染的血迹,轻轻颔首,柔声叮嘱:“大哥,你也快些回去处理伤口。”
近日漠北铁骑频频猛攻月栖关,军中接连折损数员大将。
宋修远身负重伤,难以操劳,身为永定侯世子的宋昱衡,亲自披甲,领兵出战。
他每一次厮杀皆是险中求胜,连番征战早已透支了全部体力,如今不过凭着一身韧劲强行硬撑。
在边关营中见到宋明珠,他心底生出一丝侥幸,觉上天待他不薄,在满目荒芜、深陷绝望之时,让他得见这朝思暮想的人。
宋明珠望着满身风霜、带伤硬撑的宋昱衡,心头酸涩交织,五味杂陈。
她不能接纳宋昱衡逾越礼教的情愫,可不可否认,作为兄长,他事事周全,次次护她,未有过懈怠。
她压下心绪,抬手朝执戈示意。
执戈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将随身包袱递了过去。
宋明珠借着包袱遮掩,从空间内取出一只崭新的水囊,囊中盛着掺了灵泉水的清水,她上前一步,将水囊递至宋昱衡面前:“大哥,你带着,路上饮用。”
宋昱衡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水囊温润的温度。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的乔砚、执戈一行人,语气低沉肃穆:“你梳洗妥当后,独自入帐见父亲即可,旁人不必随同。乔砚,你随我来。”
乔砚俯首应下,对着宋明珠躬身一礼,目光悄然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随宋昱衡的脚步离去。
宋昱衡翻身上马,策马疾驰,玄色挺拔的身影转瞬隐没在军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