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心底疑窦暗生,侯府为何对外统一说辞,谎称她闭门修习庶务?魏燕妮近日送来的帖子,她是未见过。
她想起,自从大哥哥大婚过后,再未收到过京城杜月娴的书信。
想来又是侯府暗中截留信件,故技重施。一念及此,一抹烦闷滞涩悄然缠上心头,压得宋明珠莫名不适。
正思忖间,温如玉轻声开口问道:“明珠,待你明年及笄,婚嫁大典是定在荣城,还是要返回京城筹办?”
宋明珠闻言,想起李易之曾提过,礼部与内侍监将派人前来,可时至今日,两部之人迟迟未到。
又忆起今日在听雨阁,亲眼目睹他与吴梦琪并肩同行,心口泛起一阵闷涩。
她刻意避开婚嫁的敏感话题,转开话头:“我今日来时,见街上乞丐流民比往日多出不少,照这般态势,荣城治安恐怕要生乱。”
温如玉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微沉:“何止是流民增多。昨日府中管家去往城西采买,回来向我叔父禀报,城西各大粮铺纷纷抬价,更有甚者直接闭门歇业。商户们忌惮大雪封路、粮运中断,皆想囤粮居奇。叔父特意叮嘱,近日雪天凶险,出门务必多带侍卫。官府虽已在城外搭建棚户安置流民,可看这风雪连绵的架势,棚户肯定供不应求,只怕迟早会滋生暴乱。”
二人一时默然无言,屋内融融暖意,也驱散不了心底沉沉的忧虑。
良久,温如玉放下茶杯,目光落于宋明珠身上,语气刻意放轻:“暂且不提这些。流民之事自有官府处置,只要不爆发暴乱,不过是多添几口粮食的事。”
宋明珠闻言微微一怔。
看着温如玉轻描淡写的模样,她清晰察觉,上位者与寻常百姓看待世事的眼光,有着云泥之别。于权贵世家而言,流民的窘迫流离,只要无碍安稳,便不值一提。
未等她思绪回笼,温如玉便柔声开口,带着几分恳切祈求:“待到我成婚那日,你能不能早些入府陪我?”
宋明珠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歉意:“那日我恐怕无法赴约。我不日便要动身前往月栖关,心中挂念爹爹,想亲自去看一看他。”
温如玉身形微僵,握着金钗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头泛起一阵落空的怅然。宋明珠看在眼里,直白坦然地开口:“我今日特意前来,亦是为了给你送上这份添妆。”
“月栖关战火纷飞,凶险之地,你为何偏这个时候前往?”温如玉蹙眉,语气不解。
宋明珠眸光柔和,轻声解释:“近来我格外思念爹爹,昨夜还梦见了他。醒来之后,这份挂念便压不下去。骑马过去不过四五日,路程不算遥远,便想去见见他。”
温如玉闻言,难以理解,无奈轻叹一声:“明珠,我有时当真很羡慕你。”
“羡慕我?”宋明珠微微一怔。
她平凡,半生飘零,不知她有何值得旁人艳羡之处。
昔日闲谈,她羡慕温如玉安稳无忧,怎会反倒被对方羡慕?
“是啊。”温如玉抬眸望向窗外纷飞白雪,眼神恍惚,语调轻若云烟,“我羡慕你能随心而为。你厌恶束缚,便可以动身远行;想要上进,便可以潜心学理。你的未来有万般可能,前路从无定数。可我不一样,我的一生早已被安排妥当。嫁予魏朗,相夫教子,打理后宅,如今便能望见数十年后的生活,一眼到头,毫无变数。”
字句之间裹挟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她指尖用力攥紧衣角,直白吐露心声:“我对魏朗无男女情意,可婚事由家族敲定,我唯有遵从。其实……我…心悦燕王殿下。哪怕只能做他身边一名侍妾,我也心甘情愿。我甚至暗自期盼,若是将来你嫁入燕王府,我便侍奉在你二人身侧,只求能长久留在他身边便足矣。”
宋明珠望着她眼底偏执又炽热的痴念,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她张了张嘴,几番想要劝慰,话到嘴边尽数咽下。
有些执念,旁人三言两语无从开解,唯有亲身历经世事,方能彻底看透。
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温热茶水,压下心底的怅然。
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片刻,斟酌再三,才坦诚开口:“你若是真心爱慕,未必不能试着争取。可你务必想清楚,李易之身为藩王,周旋于权势棋局,往后身边定会涌入更多女子。妾室从来都不是易处的位置,没有正妃的尊荣体面,反倒要受后宅规矩桎梏,既要看正妻脸色,还要防备旁人算计,其中苦楚,远比你想象的难熬。”
短暂沉默后,宋明珠语气愈发清醒直白:“况且,殿下的情意,从来都裹挟着权衡算计。他今日为西北兵权待我格外,明日可为西南兵权善待花解语,他日亦能为其他利益,接纳更多女子。你这份纯粹痴念,到头来,或许只会换来一场空。”
这番话语坦荡直白,无刻意劝阻,无夸大危言,只是冷静剖开残酷的现实。
宋明珠前世看过无数宅门爱恨、权谋纠葛的影视文书,豪门内宅的争斗远比书中描写更为刺骨惨烈。
连她自己,在侯府闭门抄经一载,最后被发配西北,漂泊不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