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没听见宋明珠应声，李易之又笑着问了一遍：“真怕了？”

声音在黑暗中散开，带着几分揶揄：“方才见着尸体时，倒不见你这般发怵，怎么一片黑林子，反倒把你吓住了？”

宋明珠梗着脖子嘴硬，声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发紧：“谁、谁怕了？这地方太静，又黑灯瞎火的……我、我只是怕鬼。”

她怕过的东西太多了。

从前怕父亲离去，怕奶奶刁难母亲，怕母亲供不起她读书，怕母亲也抛下她一走了之。等到最后全家只剩她一人时，她以为自己无所畏惧。

可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让她对鬼神有了敬畏，她不是怕，是敬畏。

因为她自己，就是个孤魂野鬼。在这黑漆漆的密林中被刻意压下的惶恐与敬畏，又悄无声息地疯长起来。

李易之轻轻一拉缰绳，马儿温顺驻足。

他伸手握住宋明珠攥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肌肤。宋明珠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黯淡：“我是不是很没用？”

两人交叠着手握在缰绳上，李易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少了戏谑，多了几分沉稳：“放心，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世之鬼不足畏，可畏者，人心也。”

宋明珠没被李易之的话安慰到。

她心里，是真的有鬼。她这属于夺舍重生，在道门之中，应是旁门左道、逆天而行。

宋明珠正怔忡，又听李易之补充：“这林子极大，夜里多有野兽出没，真遇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宋明珠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控着马，缓缓前行。

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与马蹄踏过落叶的轻响。身后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宋明珠心头的寒意。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宋明珠有些不自在，轻轻挣了挣。

李易之低笑道：“这时候倒知道害羞了？日后你是本王的王妃，同榻而眠也是寻常，不必害羞。”

宋明珠暗自翻了个白眼。

十六七岁的少年，偏要说些混账话。她在现代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言语于她而言不过小儿科，只是从一个半大孩子嘴里说出来调戏她，觉得违和得很。

宋明珠用力抽回手，笑道：“殿下还是好好看路吧，万一林子里窜出什么猛兽，比如狼。”

“我曾在书上见过一句话，东北有虎，西北多狼。说不定这片林子里，真有狼出没。”

李易之轻笑一声：“永定侯府的姑娘，知道的倒是与旁人不同。旁人都道你只读《女诫》，几时还看起地理方志来了？”

他再次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宋明珠挣了几下没挣开，索性作罢，只是浑身不自在，嘴上道：“等会儿狼真来了，我们这般牵着手，连跑都不方便。”

李易之笑道：“《女诫》里教的谦卑柔顺，怎么在你身上半分也瞧不见？见了本王，反倒张牙舞爪的。”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胸膛轻贴上她的后背，唇瓣凑近她耳畔，语气认真：“你说，若狼真来了，本王会不会为了自保，把你丢去喂狼？”

宋明珠脸色一僵，坐在马背上的身子绷得笔直，下意识往前缩了缩，避开他温热的气息。

这一刻，她觉得，李易之是认真的。

宋明珠不敢回话。

一个十几岁便就藩封王的人，心性手段哪里是表面这般简单？是她托大了。

沉默许久，宋明珠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狼怕火，只要点上火把，它们便不敢靠近。”

“天太黑，不好赶路，等找块空地生起火，就能吓退它们。”

李易之忽然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宋明珠，狼怕火，马就不怕火了吗？火把一亮，马极易受惊狂奔，到时候，我们就只能靠双腿走出这片林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般娇养的千金，平日连远路都很少走，确定凭你这双脚出门就坐轿子的脚，能走出去？”

宋明珠被唬住，双手紧紧攥着缰绳，声音发颤：“我才不要喂狼！在富阳县我救过殿下的命，我是殿下的救命恩人，殿下不能这般对我，非君子所为。”

李易之低笑出声，握着宋明珠的手又紧了紧：“放心，有本王在，狼来了，也先咬本王。”

宋明珠小声嘟囔：“瘦得像猴，狼来了都嫌你肉柴。”

李易之不知是否听见，只低头望着身前的她。

宋明珠偷偷歪头抬眼，月光朦胧，勾勒出李易之清俊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笔直，看着可靠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