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斜倚在铺着貂绒垫的太师椅上,闭着眼养神,听见脚步声,眼皮也未抬一下。
姜嬷嬷见侯夫人进来,行了一礼,默默对着屋内的丫头婆子摆了摆手,众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齐齐候在屋外廊下。
侯夫人规规矩矩行完礼,直起身时,老夫人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前儿老身跟你说的那些话,看来是白说了。”
侯夫人心头一紧,刚直起的身子又重新屈膝行礼,恭声道:“婆母折煞儿媳了。”
顿了顿说道“明珠是未来的燕王妃,儿媳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不敢?”老夫人猛地将手中茶盅掼在身旁小几上,瓷盏相击的脆响在暖阁里格外刺耳,慢慢说道“你不必在老身面前阴奉阳违,内宅里的弯弯绕绕,老身比你看得深、看得透!便是皇宫里的皇太后,年轻时候遇上内宅事,还得遣人来跟老身拿主意,你这点心思,能瞒得过谁?”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的说道:“丽姨娘当年把明珠护得太好,让她看不懂内宅这些阴私算计,可日子久了,总有回过味来的时候,那孩子不傻。我们为了侯府,已然走了九步,为何偏要差这最后一步,让她心里揣着不舒服、记着怨恨?她以后就算只是个藩王妃,那也是皇家的儿媳,金枝玉叶的身份摆着!镇国公把那封书信送到御前,明着是告诉陛下,三皇子身体羸弱,不堪为夫,永定侯府嫡长女宋雨晴不愿嫁过去,可陛下何等通透?明知三皇子身子不济,还是将明珠赐婚给燕王,为何?只因他是皇家子孙,是皇家的脸面!”
老夫人的目光如炬,直刺侯夫人:“你这般明里暗里下未来燕王妃的面子,让未来的燕王妃住姨娘的院子,用下人用的酸枣木的家具,吃下人果腹的稀粥花卷小菜!拨去丽香苑的丫头婆子,嘴上说着尽心伺候,平日里却连人影都寻不到。晴丫头宴请杜家姐妹、镇国公府姑娘,众人都做了新潮衣裳,偏偏独独漏了明珠,让她落了单。你这般行事,是想明着告诉陛下,我永定侯府瞧不上他亲赐的儿媳吗?难不成皇家未来的儿媳,在你眼里,就只配过得和府里下人一般模样?你是想藐视皇权吗?莫非你真想给侯府的儿孙们,多树一个天大的仇人?”
侯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表情愈发不自然。
她从没想过这般深远,父亲镇国公能让陛下改赐婚,将宋雨晴换成宋明珠,在她看来,这事便算翻篇了。
可此刻听老夫人层层剖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轻颤微微晃动,她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们都老了。”老夫人放缓了语气,目光望向窗棂上早已枯萎的藤蔓,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永定侯府以后,终究是要靠孩子们撑着的。我们做长辈的,就算帮不上什么大忙,也别给他们的前路添堵,不是吗?”
她话锋一转,目光又冷了下来,字字清晰:“镇国公今年多大年纪了?身子骨还硬朗吗?你觉得那座靠山,还能靠几年?”
这话如惊雷炸在侯夫人耳边,她的肩膀猛地一颤,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不甘、惶恐突然决堤,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正哽咽着,老夫人的话又像冰锥似的扎过来,字字诛心:“你也不必觉得委屈。当年老身的小景,为何会被修远执意外调出去,再也回不了京城?你心里清楚!老身的一个儿子伤了你,可你也毁了老身另一个儿子的前程,连修景的孩子,都被你断了仕途路,这些事,你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老身不愿意多提,不是忘了,是为了侯府的安稳,永定侯府最终是要昱衡继承的,他毕竟是你怀胎十月生的亲儿子,他的体面总要顾得。这些年,你能安安稳稳坐着永定侯夫人的位置,享着荣华富贵,我们永定侯府,待你不薄了。”
“母亲!”侯夫人猛地抬头,眼圈红得像浸了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您……您什么都知道?”
老夫人用锦帕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珠子滚落在满脸皱纹里,却无半分悲戚,眼里只剩荒凉:“老永定侯走得早,老身一个妇道人家,撑着这偌大的侯府,若连这些事都看不透,早就让人吞了。为了侯府的名声,你的那些烂事,老身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做的太过了!修远刚离京,你就急着弄死丽姨娘,他后院那些妾室,还有那些有孩子的姨娘,一个个没了孩子,也没了性命,你以为真能瞒天过海?”
“你总觉得是丽姨娘勾引修远,可事实究竟是什么样,你清楚,老身也清楚。至于丽姨娘当年那个没保住的孩子……老身知道是你设计的,不过是跪祠堂的小惩,怎就偏偏流了产?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千钧重量:“老身也知道,老大当年给丽姨娘绣手帕,那是他和丽姨娘之间的情趣,你嫉妒,伤了你的胎气,那孩子没保住,你恨。可那孩子……本就不能生下来,奸生子生在侯府,岂是有活路的?就让他那样去吧,于你于侯府,都是好事……”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暖阁浓郁的沉香雾里,侯夫人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再也哭不出一声完整的话。
她原以为她做得天衣无缝,将那些妾室的死尽数嫁祸给丽姨娘,却从没想过,老夫人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侯夫人望着椅上垂眸不语的老夫人,声音发颤,满是茫然的怅然,未等她再开口,便听见老夫人淡淡道:“若是当初知道,你嫁入侯府会把家里搅得这般光景,老身定劝老侯爷,不要向镇国公府提亲......你.....配不上我的大郎.........。”
我的大郎,对你仁至义尽了,他心悦丽姨娘,能把非亲生的孩子如宝如珠的宠着,就这点,他就是个心善的人.....”
窗外的风卷着残叶,呼啸着掠过屋檐,将松鹤堂里的死寂,撕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