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坐回贵妃椅，指尖轻轻叩响桌沿，神色恢复了平静。

马嬷嬷跨进门槛，满脸褶子堆起慈眉善目的笑，可当瞥见宋昱衡时，脸上笑意一僵，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连忙福身行礼：“哎哟，大少爷何时回的京？怎的不提前知会老奴一声，也好让厨房备些您爱吃的糖糕。”

她眼底藏着探究，余光却频频扫向宋明珠泛白的唇角，似在打量她的状况。

宋昱衡抬手按住腰间虎头佩，铠甲轻响间，眼底的痴恋暗涌尽数敛去，重归少年将军的威严：“奉父亲之命回府述职，顺路来瞧瞧明珠妹妹。”

他刻意将“妹妹”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马嬷嬷手中的描金食盒，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母亲身子可好？西北战事正紧，父亲总念着让她少操心府中琐碎，多养些精神。”

马嬷嬷干笑两声，指尖摩挲着食盒上的缠枝莲纹，掩饰心底的慌乱：“夫人心里记挂二小姐，听闻庄子里闹了山匪，急得一宿没合眼呢。”

说着便掀开盒盖，露出油光发亮的玫瑰茯苓糕，“特意叫厨房做了二小姐爱吃的点心，您瞧这成色，可比外头铺子里的精致多了。”

宋明珠盯着那糕点，伸手去接食盒时，指尖触到盒底的杏黄锦帕，猛地一顿，帕子上绣的并非寻常花鸟，竟是几枝惨白纸花，在烛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冷光，透着浓浓的诅咒之意。

她笑意吟吟地接过食盒，心底却冷笑：大老远送这劳什子，分明是包藏祸心。

“大少爷既已瞧过二小姐，眼看天色不早，莫要误了回城面圣的时辰。”马嬷嬷忽然转身对宋昱衡福礼，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夫人心里挂念您，府里大小姐也盼着哥哥早日回去呢。”

“嬷嬷且安心做好夫人交代的差事，朝堂上的事，内宅之人还是少掺和为妙。”宋昱衡声音陡然转冷，“庄子上虽衣食无忧，到底委屈了二妹妹。等会儿我让人收拾行李，她随我一同回府，再启程去西北。”

他瞥了马嬷嬷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下去吧。”

马嬷嬷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压低声音道：“大少爷自小疼二小姐，老奴都看在眼里。只是二小姐是夫人送来庄子修身养性的，老奴可做不得主……”

“你做不得主，我却做得。”宋昱衡猛地起身，铠甲带起的劲风扫过宋明珠耳畔，“做奴才的，须得守本分。奴大欺主之事，在永定侯府断断容不得。我宋府虽为功勋世家，规矩不比清流人家繁琐，却最讲尊卑体统。纵是二妹妹再不讨夫人欢心，名分上也是侯府二小姐，是主子。你见了主子不行礼问安，反倒言语含酸带刺，难不成这是母亲教你的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若真是如此，本世子少不得要回府问问外祖母，这镇国公府的体统，是不是该好好整肃整肃了。”

马嬷嬷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连连摆手后退，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少爷快莫折煞老奴！老奴嘴笨，说错了话，哪敢轻慢主子？二小姐金枝玉叶，老奴怎敢放肆？定是老奴上了年纪，耳朵背、舌头僵，说话颠三倒四，惹大少爷生气。夫人最讲究规矩，若知老奴这般糊涂，定要重罚。求大少爷开恩，饶了老奴这遭，往后定把嘴缝上，再不敢多言！”

话音未落，宋昱衡已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劳烦嬷嬷捎句话给母亲，我今晚不回城了，明日再回府复命。”

他松开手，指尖轻轻掠过食盒边缘，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往后只需来慰问便可，不必再带这些糕点。这锦帕上的绣品实在怪异扎眼，这般手艺的绣娘，留着也是祸端，拖下去打杀了吧。”

他作势要去拿盒中的糕点，马嬷嬷眼疾手快地抢过食盒，脸色惨白。宋昱衡忽而冷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糖多易腻，毒多……可是要出人命的。”

马嬷嬷踉跄着退出门外，裙摆扫过门槛时，宋明珠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慌乱与惊惧，想来是被戳中了心事。

“瞧见了？往后马嬷嬷送来的东西，一口也莫要碰。”宋昱衡转身时，眼底的狂热早已褪去，只剩军人的冷峻，“父亲房里的姨娘，半数都折在她手里，此人心狠手辣得紧。”

宋明珠将食盒推到桌角，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试探：“兄长既知她来意不善，为何不当面揭穿？我这条小命，在夫人手里怕是难留几日。兄长这般忤逆夫人，就不怕她动家法惩戒？”

“夫人的体面，还需父亲和我撑着，不必与一个奴才计较。”宋昱衡声音低沉，指腹摩挲着腰间虎头佩，铠甲上的鎏金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奴才罢了……”

他看向宋明珠，眼神重归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宋昱衡自庄子径直入宫，办妥差事回府后，梳洗一番，换下下甲胄，换上常服，由环儿整了整衣襟，往老夫人院里去请安。

行至抄手游廊时，恰遇请安归来的侯夫人由丫鬟柔枝搀扶着缓步走来。他忙快走两步上前，伸手虚扶着母亲胳膊，眉眼带笑唤道：“母亲这是回来了？”

宋夫人抬眼望着自家大儿子，见他褪去甲胄后更显清俊挺拔，眼底满是欣慰，轻轻拍了拍他手背道：“先去给你祖母请安，等下过来一同用午膳。”

宋昱衡闻言笑出一口白牙，像孩童般晃了晃母亲衣袖：“记得给我备糖蒸酥酪。”

宋夫人点了点他额头，眼角细纹都浸着笑意：“晓得你馋这口，早让厨房备了桂花蜜，到时候淋上味道肯定最佳。”

望着儿子大步流星往垂花门去的背影，宋夫人不禁喃喃自语：“都要娶亲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贪甜。”

身旁丫鬟柔枝掩唇轻笑：“大公子在夫人跟前，素来都是个孩子心性的。昨夜马嬷嬷回来复命，奴婢便吩咐了厨房采买牛乳备着，今早还特意去瞧过，牛乳早已备妥，这会儿估摸正蒸着呢。”

宋夫人听了，兴致盎然地拂袖道：“走，去厨房瞧瞧。碧梧，你去大小姐院里问问，若她没事，叫她中午过来陪她大哥用饭。”

碧梧应下，转身提裙往汀兰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