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昨儿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他从村口回到家,摔了门,一脚踹翻院里的水缸,被他爹赵屠户劈头骂了一顿。可骂归骂,他心里那口气始终没顺过来。他赵虎在青岭村横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手里栽过面子?当众推他那一掌不仅没搡动,自己还差点绊个跟头,回头他都能想象那些后生背地里要嚼多久舌根。
可他又不敢真动郑晓。韦丽那女人喊出“去县衙敲鼓”的时候,他心口确实虚了一下——郑和是让山里畜生伤的,村正那里确实记着名儿,真要闹到镇上去,他赵家虽说不怕穷鬼,但也犯不着为几只兔子惹一身腥。
他想了一夜,想到天亮时,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哥。
赵豹,台立县县城盘石武馆的武师。赵家老大从小力气大,十几岁送去县城学武,如今在武馆里混了个教习的名头,虽说不算高手,但在台立县地界也算站得住脚的人物。赵虎一想到他哥,心里那股火顿时就压下去了。他揭开炕柜最底下那块松木板,取出一个油布包,里头是两本薄薄的线装册子——一本封皮写着《盘石拳》,一本写着《盘石桩》。这是赵豹上回回家时抄录下来塞给他的,说是有空自己练练,好强身健体。
赵虎翻了翻,里头画着各式拳路和站桩图式,字他看着就头疼,研究了几天也没看懂两句,索性一直压在柜底。但此刻他把两本册子揣进怀里,心里想的却是:老子有武馆的底子,你郑晓再能,还能打得过我手里这两本真东西?
他压根没打算学。他就是想带着这玩意儿壮胆,独自进山,找个没人瞅见的地方,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隔天一早,赵虎揣着那两本册子和一把剔骨刀,远远缀在郑晓后头出了村。郑晓那小子果然又往莽苍山方向去了,背着那张该死的榆木弓,脚步轻快,头也不回。赵虎隔着半里地跟了一段,见郑晓钻进了半坡林子,没去老鹰崖,心里松了口气——那片林地他熟,树不算密,好追。他绕了个弯,从另一侧坡地切上去,抄近路堵在前头一片榛树丛后头。
郑晓走到那片空地时停住了脚,放下背囊,把弓取下来试了试弦。赵虎蹲在榛树丛后头,攥着刀,等他自己走近些再下手——他盘算好了,照着腿上来一刀,让他十天半月不能进山,看他还神气不神气。
可赵虎没想到的是,郑晓今日站的位置比昨日更靠林深处,离最近的田垄也有三百多步,四处除了树就是石头,连个过路人都没有。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出手时机,郑晓忽然朝他这个方向偏了偏头,像是听见了什么。
赵虎心里一紧,往树丛后头又缩了缩。就在这时,一支箭“嗖”地穿过树丛,擦着他耳朵钉进身后的树干里。箭尾嗡嗡颤动,带着一股劲风,离他耳根不到一寸。
赵虎浑身汗毛一炸。他还没回过神来,第二支箭又到——“噗”地一声,钉进他脚尖前的泥土里,入土三寸,箭杆笔直,纹丝不动。
二十步。百发百中。
赵虎再蠢也反应过来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早就发现他了。他猛地从树丛里蹿出,红着眼拔出剔骨刀,嘶声道:“郑晓!你他娘的敢拿箭射老子——”
郑晓站在空地上,弓已满弦,箭尖稳稳指着他,声音不大:“赵虎,你跟着我进山做什么?”
赵虎被那支箭瞄着,心里一阵发毛。他想往前冲,双腿却像灌了铅;他想转身跑,又怕背心挨上一箭。那张少年脸上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恐惧和怯懦,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子……老子来教训教训你——”赵虎梗着脖子吼了一声,刀尖往前虚晃一下,做势要扑。
郑晓没动。他手指搭在弦上,眼睛微微眯起。
赵虎咬咬牙,猛地蹿出去——他的块头大,扑起来像头野猪,可郑晓只是稍稍侧身,箭离弦,“噗”地钉进赵虎右肩窝。赵虎闷哼一声,手里的刀脱了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肩膀跪倒在地。
他瞪大眼睛,看着郑晓一步步走过来,三支箭已经重新搭在弦上。赵虎看着那张少年脸,终于慌了:“你别、别杀我……我哥在县城盘石武馆当武师,你敢动我他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