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早上，赵大牛的嘴就没停过。

“七哥你说今天怎么这么冷，我脚趾头冻得跟石头似的，我爹说脚冷全身冷，全身冷就容易得病，得病了就练不了功，练不了功就入不了门，入不了门就得回家卖布！”

“你可闭嘴吧。”

赵大牛把嘴闭上了。憋了三息又张开。“七哥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

陈默没理他。他坐在铺上，把注意力沉到左肋下方。那个震颤点跟气海里的气旋之间连上了一道实线，像两根铁链之间焊了根横档。他做了四十九次呼吸。气旋转到第三十七圈的时候坎位点猛地一跳，气旋自己加速了。风车后面忽然来了阵风。坎位点的震颤变成吸力把气旋往深处拽。气旋被拽过坎位重新聚拢，小了一圈，密度翻了一倍。艮脉里的灵气灌进来，几乎不需要过滤。

炼气三层。

陈默睁开眼。眉心振动点跳得有力，从一颗拧紧的钉子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弦。他把手按在气海上，气旋的转速跟二层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赵大牛凑过来。“七哥你是不是成了？我看你脸色跟昨天不一样。”

“三层了。”

赵大牛嘴张成圆。“三层！你从零到三层用了多久？是不是特别快？”

“别嚷嚷。”

赵大牛把嗓门压下来，但嘴咧到耳根，扣子扣错了两个。陈默没提醒他。

出了院门，石板路上结了薄霜，踩上去嘎吱响。陈默跟赵大牛说了声“别跟来”，一个人往矮崖方向走。风灌进领口，他把衣领紧了紧。

刘大蹲在矮崖底下的大石头后面，干瘦的背影朝着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褐更破了，肘弯磨了个洞。他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听见脚步声肩膀僵了一下，没回头。

“你来了。”

陈默蹲到他旁边。地上画着一个圆，分八份。艮位圈了三圈，坎位圈了两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三层，过坎，艮渊”。

“你在这待了多久？”

“七天。”刘大把树枝扔掉偏过头来。颧骨顶在皮下面，眼窝深陷。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一块灰白石头，跟坎石一样但小一圈，表面有极细纹路，暗红色的圈。坎石芯。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刘大把石头放在地上没直接递，“你封门的时候，那个东西封死了没有？”

“没有。裂口还有细缝在渗。”

刘大沉默了几息。手指在艮位和坎位之间来回划。“你母亲当年封门也没封死。她封了大半，剩下的钻进石洞。你哥哥练到三层想重新封回去，但没有镇魂草，神识不够稳，被那个东西反噬了。他死在押货路上，其实在车翻之前神识就已经崩了大半。”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

“郑通不知道这些。他以为陈青是被车轧死的。车确实翻了，但陈青在车翻之前就已经不行了。神识被咬了一口，神魂裂了缝。他撑了三天，撑到把铜钱托给郑通，然后就死了。”

陈默蹲在矮崖底下，霜从崖壁渗下来落在后脖颈上。他把这件事转了两圈。刘大知道，但一直没说。他在等陈默练到三层。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刘大把坎石芯推过来。“三层之前告诉你，你没办法。三层之后，你有办法。”

“什么办法？”

“镇魂草。艮渊里面。能补神魂裂缝。你哥哥没拿到。你拿到了，他的魂魄还能救。他的魂魄还在七号木牌底下被那个东西压着。把镇魂草带出来插在木牌前面，他的魂魄就能脱出来。”

陈默把坎石芯捡起来。入手更凉，凉意沿着小臂走到坎位，坎位点跳了一下，认出了石头里的东西。他把坎石芯跟怀里的坎石并排放着，两块石头的纹路拼上，暗红色的圈合成了完整的圆。

“你在这待了七天就为了找这块石头？”

刘大站起来，干瘦的身形像根被风吹歪的竹竿。“你哥哥死之前跟我说，别让我弟走我的路。后面又补了一句——如果我弟比我强，让他把东西封死。”

陈默把坎石芯收好站起来。刘大转身往矮崖另一侧走。走出十几步偏过头来。

“我姓刘。你母亲当年在七玄门的时候姓陈。沈药的药铺是我爹开的。我爹死后药铺给了沈药。沈药死后药铺没了。”

他走了。

陈默站在矮崖底下。刘大的父亲是药铺老板，沈药接手，沈药死后药铺没了。周芙碾药的手法跟沈药一样，周芙认识沈青。刘大在矮崖底下待了七天找坎石芯，坎石芯是给他过坎用的。刘大在帮他，也在利用他。刘大要他救陈青的魂魄。

陈默把坎石芯和坎石收好往回走。经过木牌林的时候在七号木牌前面蹲下来。牌面上的霜化了一半，“七”字露出来，刻痕里嵌着暗红色的锈。他把手按上去，艮位印贴住牌面，暗红色的锈亮了一下。木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很轻。他把手拿开，锈灭了。

回到杂役处，赵大牛蹲在灶台边，地上画了个新八卦。比之前圆了，艮位和坎位都圈上了。他看见陈默回来抬起头。

“七哥，我刚才又试了呼吸。这次有感觉了。肚子底下有个东西在转，很慢，但真的在转。”

陈默蹲下来看了一眼。艮位和坎位的位置是对的。一个没修炼过的人画出了跟他修炼进度完全匹配的图。他把手按在赵大牛肩膀上。“继续练。别停。”

赵大牛用力点头。

陈默走进通铺坐下来，把坎石芯和坎石并排放着。暗红色的圈拼成完整的圆。三枚铜钱跟坎石放在一起。地宫门钥四段，三段在他手里。最后一段在九枚铜钱里，五枚在他这儿，四枚在方脸那儿。

他躺下来。通铺外面下起了霜，冰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坎石芯攥在左手里，凉意沿着经脉往上走到坎位跟气旋汇合。三层的气旋转得稳，艮脉里的灵气进来几乎不需要过滤。

艮渊还有两个月零十天。地肺兽两个月后醒。他需要在两个月内把三层气旋壮大，然后带着闭息丸、坎石、地脉芯和铜钱进艮渊。

脑袋里一动。

一行字浮上来。

“冬至日，山下集市。见方脸。带九枚。”

陈默睁开眼。冬至半个月后。方脸手里四枚，让他带九枚。方脸要拼铜钱。九枚拼在一起，完整的地宫门钥图。方脸要合作，或者要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赵大牛的呼噜声又轻又匀。沈青的呼吸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陈默把坎石芯贴在掌心慢慢沉下去。

霜降到冬至，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