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四年三月二十五,京城,上官府,后院练功厅。
午后的日头从西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把练功厅里那面黄铜镜照得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镜前搁着一把矮凳,凳上铺着软垫,上官容鸾坐在上面,怀里抱着一面琵琶。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下面配一条藕色百褶裙,头发扎成两个圆髻,用素银簪别着,通身上下清清爽爽的。她低着头,左手按在琴颈上,右手轮指在弦上飞快地拨动着,弹的是《绿腰》的慢板。指法比春宴那日又熟了几分,轮指又匀又密,每一个音都带着一丝细细的颤,像春蚕吐丝,绵绵不断。
欧阳凤仪坐在练功厅另一头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茶是碧螺春,汤色清碧,她喝得很慢,偶尔抬起眼来看女儿弹琴。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紫色团花褙子,头发挽成圆髻,簪着一枝赤金点翠的步摇,通身利落而庄重。她听着听着,手里的茶盏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容鸾的琵琶确实比前些日子好了。春宴那日乔贵妃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她听进去了。这些天练得比从前用功,每日下了学还要再练一个时辰,手指磨出了新茧,也没跟她抱怨过。
一曲弹完,容鸾收了手,把琵琶搁在膝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上的薄汗。欧阳凤仪把茶盏搁下,正要开口说两句,练功厅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欧阳凤仪应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府里的管事嬷嬷跨进门来。她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匣面漆着暗红色的漆,匣盖上贴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洒金笺,笺上写着几行字。嬷嬷走到欧阳凤仪面前,把木匣和洒金笺一并递上去,躬着身说:“夫人,宫里长春宫来人了。说是贵妃娘娘让送来的,前段咱们送过去的礼,娘娘收到了。娘娘还让带句话,说‘琵琶弦该换了,别总用旧的’。”
欧阳凤仪接过木匣和洒金笺,先把洒金笺展开看了。笺上是乔嘉年的字,字迹清瘦有力,撇捺之间带着几分凌厉,落款只写了一个“嘉”字。笺上写得很简短——“前日得见令爱奏曲,指法甚好,只是弦旧了些。这匣子里是新弦,南边来的,比京城铺子里的韧些。让丫头换了,练着不伤手。改日有空,让她来长春宫坐坐,我教她一段。”欧阳凤仪看完,把洒金笺搁在膝上,又把木匣打开。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套琵琶弦,用油纸包着,每一包上都贴着小小的签子,写着弦的粗细和材质。有一包签子上写着“缠丝”,有一包写着“素丝”,还有一包写着“冰弦”。欧阳凤仪伸手拿起那包冰弦,在手里掂了掂,弦又细又韧,轻轻一拨便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响。她认得这东西,是南边用冰蚕丝绞的弦,京城里买不着,寻常人家也用不起。
她把冰弦搁回匣里,合上匣盖,转头看了容鸾一眼。容鸾正坐在矮凳上,抱着琵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手里的木匣,想凑过来看又不敢,两只脚在凳沿上蹭来蹭去。欧阳凤仪把木匣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自己看。贵妃娘娘送你的。”容鸾放下琵琶,从凳上跳下来,跑过来接过木匣,把匣盖掀开,看见里面那几包弦,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拿起那包冰弦,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冰弦……我听教习嬷嬷说过,这个可贵了,一根要好几两银子……”她把冰弦放回匣里,抬起头看着母亲,脸上带着一种又高兴又不太踏实的表情,“娘,贵妃娘娘为什么给我送弦?”
欧阳凤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膝上那张洒金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笺子折好,搁进木匣里,把匣盖合上。她看着女儿,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贵妃娘娘喜欢你弹的琵琶。春宴那日她听了,觉得你指法好,弦旧了可惜,送几根新的给你,让你练着不伤手。她还说,让你改日有空去长春宫坐坐,她教你一段。”她顿了顿,把木匣从女儿手里拿过来,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改日去的时候,把琵琶带上。别空着手去。带两样自己做的点心,或者绣个荷包,算是回礼。别失了礼数。”
容鸾点了点头,把木匣抱起来,搁在自己练琴的矮凳旁边,又把琵琶横在膝上,低头看了看琴颈上那几根旧弦。旧弦确实旧了,有几处缠丝的地方磨得起了毛,弹起来有些涩手。她伸手拨了拨,听见那声音比方才用冰弦试拨的那一下差了不少,心里便有些痒,想立刻把新弦换上。欧阳凤仪看她这副模样,没有拦她,只说了句:“换弦之前先把琴颈擦干净。旧弦拆下来别乱扔,拿纸包好。新弦换上去之后要慢慢拧紧,一次别拧太多,拧过了头弦会断。”容鸾应了一声,抱着琵琶和木匣往练功厅角落的矮桌那边去了。
欧阳凤仪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她也不在意,喝了两口便搁下。她靠在圈椅背上,目光落在女儿蹲在矮桌旁边拆旧弦的背影上,心里慢慢转着些念头。乔嘉年送弦来,又特意提了让容鸾去长春宫坐坐,教她一段琵琶。这话说得客气,但里头的意思她听得出来。春宴那日乔嘉年主动走过来跟容鸾说话,又说“下次带琵琶来”,她当时就觉得有些意思。如今送了弦来,又把话递到了门口,她若再装不懂,那就太假了。乔嘉年这是看上了容鸾。看上了容鸾的琵琶,也看上了容鸾这个人。她想起乔嘉年那个小儿子,杨御皓,生得白白净净的,被乔嘉年抱在怀里的时候,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她想起春宴那日杨御皓跑过去拨容鸾的琵琶弦,乔嘉年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她那时候就觉得,有些事,也许比她原先盘算的要简单。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容鸾低头换弦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凉透的茶盏搁回矮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子里那株玉兰正开到最盛,花瓣被风一吹,飘了两片进来,落在窗台上,白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