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这样醒来。
像是从湖底缓慢上浮的气泡一般,意识从深眠中浮起;晨钟还没有敲响,小客房的墙壁倒是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
“……”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她还侧卧着,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
从未经历过的亲昵让少女的脸颊微微发烫;像是为了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似的,她看着粗布被褥上萦起的银线。
她盯着它,眨眨眼,目光稍微有些失焦。
她其实比他先醒——
或者说,她不确定。
她只是发现自己还维持着入睡前的姿势:后背贴着他,没有前移、也没有后退;而这样的一整夜意味着什么,她暂时不打算去想。
这好像真的是第一次,他没有先于她而醒;若是以前的她,一定会将其视作最严厉的懈怠而加以指责,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进行一天的准备。
“……”
但现在,她不想这样做:她就像一只小狮子一样保持着这种依偎的姿势,重新闭上眼让自己的呼吸放缓放浅。
沙沙……
她的后背想要再次去蹭住他的胸膛,不过这一次,布料摩擦的声音带来了心跳不合时宜的响动——
“——啊。”
他也醒了。
…
两个人就那样保持着后背相贴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晨光一寸一寸地挪进来,从被褥的边缘爬到床沿,又从床沿爬上她的手背。
“起来吧。”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他惯有的清晰和坚定;本想从那里得到某种沙哑和鼻音的少女轻叹一口气,慢慢地支起来身。
“我的……头发散了。”
她坐起身背对着他,手指触到了自己披散在肩头的金发。
真的,昨夜之前,这头长发规规矩矩得像一匹被驯服的绸缎;可现在,那些曾经的束缚全都挣脱了。整头长发散落在肩背和床铺之间,发丝纠缠在一起,乱得毫无章法。
蜿蜒、交错、重叠;有的卷成松散的波浪、有的笔直地垂落、还有的在她肩胛骨的弧度上轻轻打了个旋儿。
啊,晨光落上去的时候,发丝便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是上天撒下的一把碎金!
如同一道瀑布,它从她的头顶奔涌而下;在肩头稍作停留,然后继续流淌,漫过背脊的曲线,最终散落在床铺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看见几缕发丝贴在她的颈侧,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而轻轻颤动,像风拂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
“我……”
她偏了偏头,却让更多的金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垂在胸前。她抬手想把它们拢到耳后,可指尖刚勾住一缕,另一缕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那些金发仿佛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意志;它们不愿意被束缚,不愿意被规训,只想这样肆意自由地铺散在清晨的每一个角落。
晨光如纱,就连空气都染上了那样的温柔。
…
“能……帮我盘起来吗?”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但话说出口,她也并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不,这不合——”
杜诚确确实实地迟疑了。
“这可是王的命令哦,杜诚。”
她微微侧过头,高昂着自己的鼻尖;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骄矜,像一只刚醒来的母狮审视自己的领地、像一株向日葵在晨光里转向光源。
“……”
凯尔特人的五官其实算不上特别立体,但此刻,她的鼻梁在逆光中投下一道细而挺的阴影,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像一道精致的山脊把脸分成了明暗分明的两半。
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却又在脖颈处柔柔地收束,没入那片金色的瀑布里。
“……诺。”
他盘腿坐起身,指尖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
“——”
“——”
第一缕金发被他的手指拢起时,阿尔托莉雅的后颈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的动作确实笨拙,笨拙到只是拢起三缕,就有两缕从指缝间滑了出去。
他先将散开的发丝分为三股,试图编成一条简单的麻花辫。左手捏住中段,右手将外侧的头发向内叠——
第一下还算稳,第二下就开始歪了;他皱着眉调整了一下,第三下直接散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脑后与发丝搏斗;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嘶……”
他发出为难的轻声。
而她不讨厌,甚至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要催促他。
“……你是在编辫子还是在捆绳子呢。”
但她有着打趣的心。
“在编,我……”
……
修道院的早餐比想象中丰盛。
也许是因为此处是杜姆诺尼亚的宗教中心,又也许是因为老院长本人便是一位宽厚之人——长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燕麦粥、几碟腌渍的蔬菜、一篮黑面包,以及一小盘蜂蜜。
二人单独坐在一张长桌旁,阿尔托莉雅安静地小口喝着粥;杜诚坐在她对面,用面包蘸着盘底剩余的蜂蜜。一条紧实匀称的麻花辫垂在右侧肩头,最终看起来仍旧是阿尔托莉雅自己完成的。
然而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在下说了多少遍,在下不需要你的许可!在下需要的是事实!”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回廊的方向传来,中气十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以及——
“孩子、修士,请你冷静——”
带着浓重的布立吞口音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听起来喘得厉害。
“?”
回廊的拱门处,一个穿着修士袍的年轻人正大步走来。他的年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秀,下颌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红棕色的短发因为走得急而有些凌乱,但灰蓝色的眼睛却锐利得惊人。
“院长阁下,在下尊敬您,也尊敬这座修道院——但在下必须要说,您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太过保守了!”
“孩子,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
“您看,院长阁下,在下一路从蒙茅斯南下,沿途收集了至少七个版本的传说。这些版本都指向一个地点:亚瑟王的安息之地,正是格拉斯顿伯里!”
“不过区区民间传说——”
“传说往往比编年史更接近真相!所以,在下恳请,让在下看看后殿!”
“后殿是我们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平时不对外开放。”
“在下正是为此而来!”
老院长显然已经被缠了许久,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睿智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无奈,明显是被一个永远说不完话的年轻人堵在了墙角。
“这座修道院里还有别的旅人,这样吵吵闹闹,有失修士体统。”
最后,他只能用这种没任何用的话想要堵住年轻修士的嘴。
“体统!亚瑟王都死了三年了,这个岛屿还有谁在乎体统!”
年轻修士的声音不断回荡着;几个正在吃早餐的修士默默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咳。”
阿尔托莉雅放下了勺子;
“这位,修士。”
声音不大,但从容而沉稳的质地让年轻修士一下子顿住了。
他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打量了阿尔托莉雅。
“……“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年轻女性,身形不高,但坐姿端正。晨光从侧厅的高窗落下,在她的金色麻花辫上投下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清秀而沉静,翠绿的眼眸平静如水——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弗拉库斯忽然有了一种面对一位比他尊贵许多的人时才会有的局促感。
“您、是——?”
“我们是过路的旅人。方才听到您说,您来自蒙茅斯?”
“是的;蒙茅斯的弗拉库斯。”
年轻修士挺了挺胸;
“在下此行的目的,是考察亚瑟王陵墓的可能位置。在下在蒙茅斯研读过大量的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