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卿是个好人。他正直、忠诚、勇敢。他爱王,是臣子对君主的爱;但他同样爱我——或者说,他爱的是那个和王一样被困在笼中的我。他以为他看到了另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是在王出征北方的那一年开始;后来,阿格规文卿就发现了。”
王妃的声音开始慢慢变得苦涩。
“他是王的秘书官,是摩根之子,是圆桌中最铁面无私的人;他早就知道王的秘密——毕竟他是摩根的亲生子,从母亲那里得知了太多事。我能想到,他一直蛰伏在圆桌里等待,等一个可以彻底摧毁王的机会!”
“所以,兰斯洛特卿杀了阿格规文、连带砍伤了无数追来的骑士,在这其中杀死了更多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他把我送到他在不列颠的领地,然后独自一人返回卡美洛向王请罪。”
“理所当然的,王……原谅了我们。”
“她写了一封免罪状,用蜡封好,派人送到兰斯洛特卿手里。那封信上写着:‘吾友。吾之骄傲。吾理想中的骑士。若是你的行动,那么那必为真诚。我相信你。’”
“兰斯洛特卿看到那封信时……”
桂妮薇儿闭上眼睛;
“他疯了。”
“……”
“您能明白吗?那种原谅比恨更可怕。恨意味着你在对方心中有位置、而原谅……意味着你只是千百个需要被原谅的人之一。她原谅他,不是因为她原谅了兰斯洛特这个人——是因为她原谅了所有犯错的人。”
“——所有人。”
杜诚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头;桂妮薇儿也没有等他回答,她继续说着:
“绝望的兰斯洛特卿离开了。他回法兰西,再也没有回来……他说他无法再面对王,也无法再面对自己。他说他是圆桌的耻辱,是王的污点。”
“再后来,卡姆兰发生了。”
“莫德雷德举起了叛旗。王从大陆赶回,在卡姆兰之丘与她的孩子对峙。那一战中,仅存的圆桌骑士死伤殆尽。高文卿战死,凯卿战死,格里弗雷特卿战死,卢坎卿重伤——而王、同归于尽……”
桂妮薇儿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听到消息时,我哭了。”
“我哭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个从未爱过我的丈夫?是哭那个原谅了我的王?还是哭那个在卡姆兰之丘上独自死去的阿尔托莉雅?”
“……”
“然后我来了这里;我赶走了兰斯洛特,孤身一人呆在这里。”
“我穿上了修女袍,擦祭坛、缝圣布、祈祷。最初是求主宽恕,后来是求主遗忘,再后来……什么都求不出口了。”
“因为我渐渐意识到——我没有任何值得被宽恕的理由。”
“我是毁掉了那座白垩之城的女人、我是毁掉了那个兴盛帝国的女人。我的私情导致了圆桌的分裂,圆桌的分裂则导致了卡姆兰的悲剧,卡姆兰的悲剧最终导致了不列颠的终结。”
桂妮薇儿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活着,是因为我没有资格死。我穿着修女袍,是因为我没有资格穿别的。我祈祷,是因为我没有资格不祈祷……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是应该求原谅,还是应该接受自己永远不会被原谅。”
她抬起头,直视门外的男人。
“您是王身边的人;请您告诉我——我,值得被原谅吗?”
呼——
夜风从走廊尽头涌入,穿过半敞的门,吹动桂妮薇儿额前的碎发;杜诚能看到她的双眼在星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
“不值得。”
“——”
桂妮薇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
“身为一国之后,您的行为不妥。”
“在我们那里,有这样一句话:‘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又有这样一句话:‘妇人之义,从一而终。’”
“还有这样一句话:‘私情害公,淫乱败国。’”
“王后,一举一动皆关乎社稷。私情导致了圆桌分裂、私情导致卡姆兰之战。无论有多么充分的理由、有多么孤独的处境、有多么无法言说的苦楚——私情就是私情,它毁掉了一个国家。”
“——”
桂妮薇儿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止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男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这不是我的判决,也不是王对您的判决。这是事实。”
桂妮薇儿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笑了。
“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眼泪却疯狂地从眼眶中涌出。
“原来……原来如此……您说得对……您说得对啊……”
“不值得……当然不值得……”
“我怎么会问出那种问题呢……我明明……我明明早就知道……”
她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呜咽又变成了嚎啕;她弯下腰,将脸埋在膝盖间,整个身体如同风中的残叶般剧烈地颤抖着。
“……”
而那个男人没有安慰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门口,如同一座无言的山,任凭她在自己的世界中哭到声嘶力竭。
……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桂妮薇儿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鼻涕、哪些是二十年来积攒的尘埃。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您……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沙沙……
杜诚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
一缕金发。
“这是……”
很短很短,却仔细地扎着。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那缕金发在月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将那缕金发递向门内。
“——‘我宣判你的未来,桂妮薇儿:请好好活着。’”
踏踏……
男人毫不留情地转身,走向了走廊的深处。
桂妮薇儿坐在那里,掌心握着那缕金发;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缓缓弯起。
“好好活着……”
她低声重复着那句话,手指将金发贴在胸口。
“嗯。”
“我会的。”
星光倾泻而下,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掌心的那缕金发上。
那缕金发在星光中泛着极淡的辉光,像是阿尔托莉雅站在她面前时,那头被晨光照亮的、璀璨的、永不褪色的金发。
桂妮薇儿抬起头,看向门框外的走廊;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石板上只留下杜诚坐下时蹭出的一小片浅痕。
“愿主保佑你,阿尔托莉雅。”
那缕金发被她包裹着,贴在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她知道她将带着这缕发丝走向自己人生的终结;不如说正是因为这缕发丝,这星光下的圣堂才第一次有了让她感到安心的意味。
“愿主……保佑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