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的烈日晒得街巷人声嘈杂,七月的热浪卷着困乏暑气漫上楼来,房间里静悄悄的,案头的清茶飘浮着细烟,在闹声里凝出一方沉着。
张记红英饭店二楼。
张红英面前的桌上,摆了一盘还没剥完的蒜头 。
还有一叠有趣的文稿。
二哥说,“你好好看看吧,人家分析得,那是不能太深刻,太有针对性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都没见过咱家的娃,就凭一份试卷,他看得比咱自己还清楚,不服不行啊。
咱们要快点拿主意。事情太多了,大哥那边的鸭场也要去看看。哦,对了,我这有封信,你也看看吧。”
张红英接过张建设递过来的信,“谁寄的?”
张建设朝着信封呶了呶嘴,“深圳,金豆子爸爸寄的。”
张红英奇怪地看着张建设,“他怎么想起来给你寄信?”
张建设随手拿起一个蒜头,下意思地扒了几皮:
“当然是有大事协商,你先把王老师对几个孩子的评价看完吧,孩子们补课这件事必须尽快落实。
金怀志的事,能做的,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剩下的,哥得抽空跟你商量商量。”
交代完,张建设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张红英把金怀志的信放好,回到桌前,一边剥大蒜头,一边看王老师的分析报告。
关于张师傅家娃们暑假学习的几点看法
时间:1983年7月3号
看完试卷,抽了根烟,又琢磨了半天......
「只看了开头,张红英就忍俊不禁想笑,你管这叫分析报告?
王老师他是不是对分析报告有什么误解?
俺们没教过书,都能看出来,这不是俺们西菜园子的老王头,端着旱烟袋,脱掉一只鞋垫屁股底下坐着,在跟人聊家常呢嘛?」
这几个娃的试卷我看了,也听说了他们考试时的样子。说点实在话,仅供参考。
冰宝:这小女娃,了不得。「张红英:不由得抬头挺胸,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
卷面:100分,干净得像孩子的小脸。最后那道“称人”的题——咱一般叫“总体重问题”,她的解法,令人稀奇。
我教了这么多年毕业班,也没几个学生能想这么透、写这么清。
她不光是会做,她是瞅见了骨头缝里的髓。
问题:卷面没问题。
问题是咱这地方,怕是养不起这棵苗苗。按部就班上课,纯属耽误她。她脑子转得快,得像喂好马一样,不能像养驴,总拴在磨盘上转圈。「张红英:话糙理不糙,为娘我也是觉得,她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教,问题是怎么养俺家这匹小天马?」
暑假建议:别跟着三年级课本学了,那对她像喝白水,没味。「张红英:好好好,您老说咋做咱就咋做。」
我柜子里有几本老的《趣味数学》和《数学通信赛题集》,可以借给她当闲书看。再就是,可以找点复杂点的“流程图”或者“推理故事”让她琢磨,这娃应该好这一口。「张红英:那就谢谢您老了,回头给您老送几只烤鸭尝尝。」
最关键的是,得有个明白人领着聊,而不是赶着教。最好能隔三差五,找个能镇得住场(指学问)的老师傅,给她出点“怪题”,听她“胡说八道”——指天马行空的想法,然后往正路上引一引。这苗子,得顺着她的劲头长,别掰。「张红英:嗯嗯嗯嗯,我平时就是顺着她来的,我就是怕不懂装懂,胡乱掰,别把我宝给掰歪了。」
张红英一手拿蒜头,一手拿蒜皮,就那样定住了。
沉思了良久:王老师真是个高人呀,他把我冰宝看的那么透,那么准,人家连孩子都没见过,闻闻试卷,就知道那么多。我冰宝有福气,遇到高人了,幸亏来了扬州。
张宇:聪明,但脚底下有点飘。「张红英,这孩子确实聪明,也确实不扎实。」
卷面:78分。前面丢的分,看得人来气——不是不会,是眼里没活,手里毛糙。最后那道大题,空着!哪怕你胡写两句“假设最轻的是…”呢?连试都不敢试,没种,怂包,这毛病最害人!「张红英:骂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