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节本没心情吃早饭,但在一大家子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塞进肚子。
随后,坐车去单位路上,街景一如往常。 上班的人,或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或是骑着自行车匆匆掠过,丢下一串叮铃铃的车铃声 常务副办公室。 周培元已经整理好资料,正准备泡上半缸子茶,等冯时节到了再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刚准备放下暖壶,顺势又给搪瓷缸子添满了。 “领导,昨儿您提前回去,临近下班英国使馆又来催问,威尔逊定下今天下午五点登门,说是只占用您半个小时。” “外事规矩不顾,贸然上门,他们这是第几次了?” 冯时节眉头拧了拧,脸色有些沉,几个箭步来到办公桌旁,一屁股坐下。 “不用管,就当不知道。” 说完,不等周培元吭气,一挥手。 “你去忙吧。今儿要当面汇报的,让他们再校对校对数据。” “这......” 周培元将搪瓷缸子放在桌边,恭敬应下。 “好,我这就去。” ...... 上午九点多。 黎江正在批阅文件,桌上红色电话骤然响起。 他没太当回事儿,习惯性随手接起。 “你好,外贸部黎江。” “什么?” “好好好,我立刻出发。” ...... 简单几句对白,他吧嗒一声把话筒撂下,噌的起身,走向隔壁。 一把推开门,没在意有下属在,更没往进走。 “时节,接到紧急通知,我得出去一趟,部里这边你先盯着。” 冯时节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暗暗叹息:真是服了,老黎作为部长能接到通知,还能去看看,我也是正部级干部,连知道都不行? “怎么了,瞧你这急火火的,出啥事儿了?” 黎江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等通知吧。” 说完,扭身离开。 待房门重新关上,冯时节脸色又沉了沉。 办公桌对面,五金矿产进出口公司总经理张骥见状,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冯部,您看我是接着汇报,还是随后再过来?” 冯时节定了定神,捞起华子,随手丢去一根,自顾自点上。 “接着汇报吧。” 张骥喉结滚动几下,把腰板挺得挺直,恭敬递上一份文件。 “您过目。 和几内亚的铝土易货贸易,这边有个情况需要您定夺。 上个月救灾抽调大批出口物资,原定本季度换回五万吨铝土的计划,恐怕要打折扣。 我和各个口岸核对完数据,目前可调配出口物资,大约能换回三万八千三百吨铝土。 几内亚贸工部的意思,他们可以按原计划发船,缺口部分,我们年底之前补齐供货就行。 您看是按按实际走,还是采纳几内亚的建议?” 冯时节面无表情接过文件,细致看完,点了点头。 “只要拿到几内亚方面正式确认函,口岸、运输能保障年底补齐物资,可以采纳,其中...... 正说着话,周培元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跑上前。 “领导,上面刚下发的文件,需要您签字。” 冯时节侧目望去,平静询问。 “不能等等?” 周培元将文件往前一递。 “不能。上面明确要求负责人签字归档,要给回执单,黎部长外出,文件就转到您这了。” 冯时节拿起一看,内容十分简单: 要求各单位于十一点、十二点、下午一点,接连三次广播预告,并组织人员收听四点的重要通知。 他提笔刷刷刷签下名字,递回去。 “文件收好归档,然后,你去广播站盯着落实。” “好。” ...... 十一点整。 不仅是外贸部,其他部委或单位,大喇叭同时响起。 “同志们,接上级指示,今天下午四点,人民广播电台将播报重要广播,到点,请各处室组织停止工作,集中收听,不准缺席。” ...... 消息顺着广播传遍大江南北。 各地生产队也在中午之前完成通知,数万大喇叭响了一遍又一遍。 “喂喂喂,各位社员,各位社员,请注意,紧急通知,接上级指示,今儿下午四点,所有人队部集合,集体听广播电台的广播,不准缺席。” ...... 英子使馆内。 核心四人组听完广播,立刻闭门商议。 游德面色凝重。 “科利达,你有没有收到消息,他们要发布什么?” 政务参赞科利达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消息。” 游德沉吟片刻,徐徐开口。 “事情不会小。威尔逊,你原定下午五点去外贸部见冯,要不要把会面改到明天?” 威尔逊一急。 “可不敢。 联络函昨天已经送过去,临时取消,容易惹冯不高兴。 沈毕来信说得明明白白,唐宁街已经下指示,要汇丰协助拿下华瑞手里的金边债券。 这背后牵扯不少老牌贵族,别说是沈毕,就是我们四个,压力也不小,还是谨慎点好。” 嘚吧嘚说完,口吻坚定。 “我必须赴约。下午四点听完广播,我立刻出发,争取不迟到。” ...... 四点整。 无数人守在收音机、大喇叭跟前。 公告播出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骤然静止,紧接着,哭声四起。 天塌了。 不止是大家。 使馆内,威尔逊同样慌了神。 他想到昨天发的联络函,想到不顾外事礼节,硬是要五点登门,再结合凌晨的事儿...... 他不认为冯时节现在才知道,那自己的举动,无异于朝冯时节脆弱的神经,不停地戳刀子。 狠狠揉了揉脸颊,声音都有些发颤。 “游德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科利达最先稳住心神。 “游德先生,立刻致电外交部,发去唁电。” 说完,转头。 “威尔逊,会面必须取消。对他们来说,眼下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了。你马上给外贸部办公厅打电话,主动提出会谈延后。” ...... 常务副办公室。 冯时节站在窗前,指尖烟早已积了长长一截灰烬,仍一动不动望向西方。 红墙楼宇挡住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可除了收音机里的播报,楼下隐约传来的哭声、干部压低的叮嘱,一道道落进耳朵里。 “大家保持安静,认真收听。遵守秩序,克制情绪,听完之后原地待命,不要随意议论、走动。” “呜呜呜,李处,这是真的么?” “是啊,这一年,一桩接一桩,到底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