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暗暗地高兴。
他高兴,他自负。
他没有说破,他只是笑。
那笑很短。
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从前没有的。
我们现在,要把这个神话,从神坛上,拽下来,放到人间。
那条蛇,是真的吗?
很可能是真的。
一个醉汉,夜里提着剑,遇到一条蛇,一剑斩了,这在两千年前的乡野泽地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个哭儿子的老妇人,是真的吗?
大概率,是假的。
或者说,是有人,安排了这么一出。
是谁安排的?
我们可以做一个合理的推测。
刘邦带着几十个逃犯,躲进了山里。他是一个逃犯,一个亭长,一个没有任何号召力的人。他凭什么,让这几十个人死心塌地跟着他?他凭什么,将来能召集更多的人?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连纸都没有、消息全靠嘴的年代,要聚拢人心,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一样东西。
神。
那个年代的人,信天,信鬼神,信天命,信一个人能不能成大事,是老天爷早就定好的。
于是,白帝子、赤帝子,这套说法,就出现了。
这里面,有一套当时的人,才懂的政治神学。
那就是五德终始。
战国时候,有一个叫邹衍的人,提出了一套学说。他说,每一个朝代,都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德中的一德。德是会转移的,一个朝代的德衰了,新的朝代,就带着新的德,取而代之。
颜色,是和德相配的。
秦人,祭祀白帝,他们一度自认为,自己对应着金德,西方属金,颜色尚白。
白帝,象征的就是秦。
而赤帝,南方属火,颜色尚赤。
赤帝子,斩杀了白帝子。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火德,要取代金德;一个尚赤的人,要取代那个尚白的秦。
后来刘邦起兵,他打的旗帜,就是红色的。
他祭祀黄帝,也祭祀蚩尤——蚩尤是传说中的兵主,战神。他把战鼓、战旗,都染成赤色,也就是红色。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一看见那片红,就想起“赤帝子”。
颜色,在那个年代,是一种政治宣言。它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秦的那一套,要过去了,新的,是我刘季的。
一个人,要改朝换代,光靠刀,是不够的。他还要在人心上,先给你换一套说法。
刘邦斩的,哪里是一条蛇。
刘邦斩的,是秦的天命。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政治预言。
它要告诉所有跟着刘邦的人:你们跟着的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逃犯,他是赤帝的儿子,他是老天爷派下来,要取代秦朝的人。
这套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可能是刘邦自己,可能是他身边某个读过书的人,比如萧何、曹参,也可能,就是那些跟着他的人,在传着传着的过程中,自己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我们今天看,觉得可笑。
可在那个年代,它太好用了。
它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一个农民,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不懂什么反抗暴政,可他懂“赤帝子”。他一听说,刘季是赤帝的儿子,是天命所归,他心里的那杆秤,就开始倒了。
神话,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神话,是被需要出来的。
当一个人,需要一个神话,而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人,也需要一个神话的时候,神话就会自己“长”出来,越传越真。
我们再来看,刘邦为什么“心独喜”。
他听明白了。
他知道,这套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否认。
他默认了。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它。
后来,还有人,编出了另一个故事。
说刘邦躲在芒砀山里,山那么大,谷那么深,谁也找不到他。
可吕雉,每次来找他,都能找到。
别人问她,你是怎么找到的?
吕雉说,刘季住的地方,上头,总是有一团云气,像一个盖子,罩在那儿。我只要顺着那团云气找,就能找到他。
云气,天子气。
这又是一套。
她一个妇道人家,她怎么会编这种话?
这两口子,是在用命,演一出双簧。
一个在山里,一个在山外,一个把自己说成赤帝子,一个说自己男人头顶有云气。
他们合起伙来,给那个走投无路的逃犯,一点点地,蒙上一层“天命”的光。
我们把这些神话,全部剥掉。
剥掉之后,剩下的,是一个真实的、血淋淋的人间。
秦始皇末年,秦朝这台机器,已经压榨到了极限。
北边,三十万人,修长城,防匈奴。
南边,五十万人,征百越,戍岭南。
骊山,七十万人,修陵墓。
关中,修阿房宫,又是几十万人。
这还不算,修驰道、运军粮、转运物资的,天文数字的徭役。
一个统一天下才十几年的王朝,几乎把全国的青壮男子,都赶上了工地和战场。
家里的田,没有人种;老人,没有人养;孩子,没有人管。
赋税,越来越重。律法,越来越严。
田租、口赋、盐铁的利,压得人喘不过气。稍微犯一点错,就要受刑,就要被刺字、割鼻子、砍脚,叫做黥(qíng)、劓(yì)、刖(yuè)。
在秦代的刑徒里,你能看到,形形色色,被刺了字、剁了手脚的人。他们戴着枷锁,一队一队地,被押往各个工地。
秦朝的律法,密得像一张网。可它越密,钻进去的人,就越多。
老百姓的心里,憋着一股怨气。
这股怨气,像一堆干柴,已经晒了很多年,干得一碰就着。
它只缺一颗火星。
有一个细节,最能说明问题。
秦朝的徭役,本来是有规矩的,先征那些“闾右”的人家——闾里的右边,住的是富户。可到了秦二世,富户征得差不多了,他开始征“闾左”,连闾里左边那些赤贫的、本该免役的人家,也一个不放过。
秦二世元年,七月,朝廷又征发了一批闾左的贫民,去渔阳戍边。
九百人,被两个将尉押着,往北方走。
他们走到大泽乡的时候,赶上了连日的大雨。
大雨冲毁了道路,泥泞没膝,他们被困在了大泽乡,走不动了。
他们算了算日子,这一耽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按时赶到渔阳了。
迟到,按他们听到的秦法,是死罪。
九百人,被逼到了死路上。
这九百人里,有两个屯长。
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
他们也在算那笔账。
他们算的是:逃,被抓回来,是死;反,失败了,也是死。
同样是死,为什么不反?为什么不死得轰轰烈烈?
刘邦不知道,他斩的那条蛇,他纵的那几百个徒,会在不久之后,成为点燃这堆干柴的,其中一颗火星。
我们跟着他,走进芒砀山。
芒砀山,在丰邑的西边,今天的河南永城一带。
这山,不高。
可它的林子,很深,草很密,山谷、沼泽、岩石,一个连着一个,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刘邦带着这几十个人,躲进了山里。
他们没有粮。
没有兵。
没有城。
他们什么都没有。
他们靠什么活?
他们在山里打猎,打兔子、打野猪;他们采野果,挖野菜;他们喝山泉,住山洞,用树皮、茅草,搭起窝棚。
他们成了一群“山贼”。
可这几十个人,服他。
他们服他的,不是他的“赤帝子”,而是他在丰西泽的那个晚上,把他们放走了。
一个宁愿自己背上死罪,也要给别人一条活路的人,值得跟。
白天,他们在山里觅食、放哨。
周阿狗跟在刘邦身边,渐渐发现,这个亭长和他想象中的官,完全不一样。
他分东西,永远先分别人。打到一只兔子,他把两条后腿,分给伤了脚的、年纪大的;他自己,啃一个兔头。
他定规矩,也守规矩。他说,不能下山抢百姓的东西,谁敢偷着下山祸害乡里,他亲手砍。山里再饿,也只许打野兽、采野果。
他说,我们是逃命的,不是作孽的。我们要是连山下的百姓也抢,那我们和骊山那些吃人的官吏,有什么两样?
这几十个人,在山里饿着,可他们的心,是齐的。
夜里,他们围着火堆,听着外面的风声、兽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搜捕他们的官军的动静。
刘邦有时候,会一个人,爬到山头上去。
他坐在山头上,往下看。
山下,是丰邑。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爹,他老婆,他的一对儿女,都在山下。
他不能回去。
他成了一个逃犯,一个朝廷通缉的要犯。
他回不去了。
有月亮的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山头。
山风很大,吹得他破旧的衣服,猎猎地响。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爹让他去田里干活,他不去。他爹急了,打他。
他就跑。
他跑到山上,爬到一棵大树上,躲了起来。
他爹在田里,到处找他,找不到,气得在田埂上骂。
他爹骂:刘老三,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坐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下来。
他一直等到天黑,等到他爹走了,他才从树上溜下来,偷偷地,摸回家。
他娘,给他留了饭。
他吃完饭,躺在他娘身边。
他娘摸着他的头,说:你爹打你,是恨铁不成钢。
他说:娘,我不想种地。
他娘问:那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一个不想种地的农家孩子,除了种地,他还能干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在芒砀山的山头,看着山下那一片,他从小看到大的、黑黢黢的土地。
他在心里说:
我刘季这辈子,不想种地。
我想换个天下。
是他在芒砀山的月亮底下,第一次,对自己说的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坐在山头上,接着往下想。
他想,山里没有粮,没有酒,没有女人,日子很苦。
可山里,有一样东西。
有风。
风从山那边来,从沛县来,从咸阳来。
他站在这儿,他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忽然觉得,他又有了一样东西。
从前,他在泗水亭上,他是亭长。他要管徭役,管盗贼,管邮驿。他什么都管,可他什么都管不了。
现在,他在山里,他什么都不管了。
可他倒觉得,他什么都能管了。
那条蛇,他斩了。
他不知道,它是不是白帝子。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从那天起,他刘季的名字,开始有人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躲进芒砀山的这一年,在一个叫大泽乡的地方,有两个走投无路的戍卒,会在一场大雨里,做出一个改变历史的决定。
那两个人,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
他们会喊出那句,在历史的长空里,回荡了两千年的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而那颗火星,一旦落下,整片秦朝的大地,就会烧成一片火海。
刘季的芒砀山,离那场大火,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