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公孙衍的努力
公孙衍是魏国阴晋人。阴晋在魏国西境,与秦国隔河相望。他小时候在河滩上放羊,每天都能看到对岸秦军的哨骑在黄土塬上跑马,马蹄扬起的烟尘在夕阳下像一条滚动的金边。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秦国的大将,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带着五国联军攻到函谷关下。他只是觉得那些骑兵很威风。
他年轻时家里穷,投军是唯一的出路。他先在魏国当兵,从步卒做到百夫长,后来因为上司抢了他的军功,一怒之下带着十几个同乡投奔了秦国。那时秦孝公刚死,商鞅刚被车裂,秦惠文王正在用人之际,只要是能打仗的,不问出身,不问国籍,来了就授爵。公孙衍在秦军中如鱼得水——军功爵位制不看你的出身,只看你斩了多少首级。他跟着秦军攻魏,一路打到了大梁城下。那一次,他以秦军主将的身份坐在受降台上,面前跪着的是他自己的故国使臣。使臣呈上割地条款的竹简时,公孙衍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城邑名字——阴晋。阴晋,他的老家。他把竹简合上,没有说一句话。魏惠王在条约上签字时手一直在发抖,公孙衍看到了。他当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条约他后来再也没有看过第二眼。
他在秦国做到了很高的位置——不是相国,是武将中的顶尖,与樗里疾分掌秦国的军事指挥权。但他在与张仪的竞争中落败了。张仪和他不是一类人——公孙衍是靠战场上的实打实的战功一步步升上来的,张仪是靠一张嘴说动了秦惠文王。公孙衍曾经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当面顶撞张仪,说连横之策是“以秦之国力养六国之贪”,跟直接出兵消灭韩魏主力的方案对比,连横太慢,太软,太给对手留余地。张仪没有与他争辩,只是笑了笑,事后对秦惠文王说了一句:“公孙衍能打仗,但他不懂人心。”秦惠文王最终选择了张仪,因为张仪的成本更低——连横只需要使者和金饼,打仗需要粮草、兵员和阵亡士卒的爵位抚恤。公孙衍被排挤出秦国时,只带走了他的佩剑、他的战马和一卷自己手绘的函谷关以西山川地形图。
他回到魏国时,魏惠王正在为张仪逼迫魏国退出合纵的事焦头烂额。公孙衍走进大梁宫正殿,跪在那个曾经被他逼着签割地条约的魏惠王面前。惠王老了,头发全白了,眼角耷拉着,案上摊着那份被张仪逼签的连横条约。他抬头看着公孙衍,这个人曾经是魏国的叛徒,替秦国打下魏国大半国土,现在跪在他面前,说要帮魏国打秦国。惠王问他:“你为什么要回来?”公孙衍说:“臣在秦国学会了怎么打秦国。臣这辈子替秦国人打了无数场仗,攻下了自己家乡的城邑,递过逼自己故国割地的条约。剩下的仗,臣替魏国打。”魏惠王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寡人拜你为犀首。”
犀首不是官名,是魏国军制中最高级别的军事头衔,相当于三军总司令。惠王用公孙衍,是一步极险的棋——朝堂上反对声一片,有人当面质问惠王为什么要把军队交给一个曾经替秦国人卖命的叛将。惠王没有解释。他已经输得没有资格挑挑拣拣了。
公孙衍接手魏国军队时,魏军的现状比他在秦国时隔着战线看到的还要糟糕。魏武卒已经没了——庞涓在马陵道把魏国精锐全部赔光,剩下的都是些老弱残兵和临时征召的农夫。铠甲是旧的,矛头锈了,弩弦松弛得拉不满。公孙衍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兵,是走访。他骑着那匹从秦国带回来的战马,沿着魏国西境从北到南走了个遍——从蒲阳到曲沃,从曲沃到阴晋故城对岸。每过一处烽燧他就下马跟守卒一起蹲在火堆边,用树枝在地上画攻防图。那些守卒看到这个传说中替秦国打下半个魏国的叛将居然蹲在泥地里跟他们比划战术,先是沉默,然后有人递上一碗凉水,再然后有人开口说话。公孙衍把这些卒长、百夫长、烽燧守将的名字记在竹简上,每隔几天就调整一次防务部署,把那些有经验的基层军官提拔到更关键的隘口。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这支残军重新有了军队的样子——不是恢复到魏武卒的巅峰水平,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但至少在秦军袭来时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秦军在攻下曲沃之后,又对魏国发动了一次新的攻势。这次的目标是蒲阳。蒲阳是魏国在河东最后的屏障,如果蒲阳再丢,大梁就彻底暴露在秦军的兵锋之下了。公孙衍亲自率兵去救蒲阳。他没有像庞涓那样带着主力去跟秦军正面硬碰硬——他太了解秦军的阵法了,那是他曾经亲自训练过的锐士营。他用自己的步兵沿着蒲阳外围的沟壑层层迟滞秦军前锋,又派轻骑兵绕过主战场骚扰秦军粮道,逼得秦军在攻城途中不得不分出兵力回护后方。蒲阳城坚守了很久,最终秦军粮尽退兵。这是魏国在河西丢失之后,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挡住秦军。
蒲阳之战后,公孙衍向魏惠王提出了一个比苏秦更激进的方案。苏秦的合纵是防御性的——把六国捆在一起,让秦国人不敢东出函谷关。公孙衍的合纵是进攻性的——把五国联军拉到一起,直接打到函谷关,把秦国人彻底锁在关内。他的逻辑很简单:苏秦的合纵是绳子,绳子是用来捆东西的,但也可以用做绞索。秦国之所以能在六国之间游刃有余,无非是靠着函谷关的天险——只要把这道关破了,秦国人就再也出不来,连横的基础也就彻底瓦解了。他提出直接用联军强攻函谷关,把秦国人封死在关中平原,然后各国再各取所需。魏惠王被他说服了。赵肃侯也加入了,韩国自然也加入了。燕国派了一支象征性的部队。楚国没有加入——楚怀王刚被张仪用“商於六百里”的空头支票戏耍过,正在气头上,但他选择了袖手旁观而不是发兵相助。齐国也没有加入——齐威王刚刚去世,齐宣王新立,国内政局不稳,不敢大举出兵。
魏、赵、韩、燕加上魏国自己,五国联军在蒲阳以西集结。公孙衍站在将台上看着这支联军——五国的旗帜在风沙中飘扬,赵国的云纹旗、韩国的玄鸟旗、燕国的玄鸟旗、魏国的麒麟旗——还有他自己的犀首大纛。各国的士兵穿着不同颜色的戎衣,赵军深褐、韩军青灰、燕军皮裘、魏军杂色,矛杆的长短粗细都不一样,弩机的扣发装置也是各自铸造,互不通配。但此刻他们排成了同一个方阵,矛尖在阳光下闪成了一片流动的碎银。他看着这片方阵,心里既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悲观失落——他在秦国做过太多攻城的活,知道攻城不是靠数量堆出来的。
五国联军西向攻秦,一路推进到函谷关下。函谷关是秦国东面的门户,两山夹一谷,关城筑在隘口最窄处,城墙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秦军守将嬴疾——樗里疾的族弟——站在关城上,看着关外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五国的旗帜同时在风沙中飘扬,营寨连绵十数里,夜间篝火映在关城箭楼的铜钉上,把每一颗铆钉都染得通红。他转头对副将说了一句话:“快马报咸阳。合纵又来了。”
公孙衍在函谷关外扎下大营。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城——他太了解函谷关的防务了。当年他在秦国时曾亲自参与过关城加固工程,知道关城上布置了最精锐的弩阵,弩手是严格按军功爵位选拔出来的,每一个都有至少三级爵位。强攻会付出极大代价。他的计划是围——用五国联军把函谷关围住,截断咸阳对关城的粮草补给,逼秦军出关野战。秦军主将嬴疾也看穿了他的意图,没有出关迎战,而是派轻骑从山间小道绕到联军后方骚扰粮道。双方在函谷关内外对峙了月余。
联军内部的协调问题在围城进入第二个月开始暴露。粮草分配是第一道裂缝。联军五国各带各的粮草——赵国带了足够的军粮,韩国带的勉强够,燕国的粮队路途太远跟不上消耗,魏国的粮仓被秦军多年蚕食早已空虚,公孙衍自己的部队都得靠赵国接济。分粮时各国将领争得面红耳赤。赵将骂魏军吃得多打得少,魏将回骂赵军粮车里藏着私盐,燕将说燕国本来与秦并无直接边境冲突却出人出力应该得到更多补给配额。公孙衍把这些争吵压下去了——他坐在中军帐里把各国的粮草账目一笔一笔重新核算,按实际需要重新分配,把自己的那份压缩到跟普通士卒一样的标准。但粮草只是表象,真正的裂缝更深。五国各有各的打算——赵国想要的是借合纵之威压服秦国后腾出手来对付中山国;韩国只想保住自己剩余的土地不再被割让;燕国根本没有死战之心,只是碍于当初苏秦合纵的盟约派了支象征性部队;魏国的朝堂上主和派从未停止过对公孙衍的弹劾。每当前线有捷报传回去主战派就多一分底气,而当联军陷入对峙、粮草日渐紧张时,主和派又开始质疑这仗到底有没有意义。
秦国抓住这个时机发动了外交攻势。张仪在咸阳宫中运筹帷幄,派使者分赴韩、赵、燕,带去秦惠文王的口信和大量黄金、玉璧,向各国权臣行贿,让那些在合纵联盟中获益最少的国家率先动摇。燕国最先撤军——燕军主将派人来向公孙衍辞行时,公孙衍没有挽留,只是让副将把燕军的剩余粮草清点清楚,分文不少地还给了他们。然后是赵国,赵国内部出现了不同声音,有人开始质疑把大军压在函谷关一线是否明智,中山国会不会趁虚而入。赵军最终没有完全撤走,但悄悄把前线的骑兵主力调回了东线。最后联军的兵力已经不足以维持围攻的强度。秦军守将嬴疾注意到了联军营地里的篝火越来越少,判断联军兵力已经削弱,派出一支偏师从侧翼突袭联军营地。联军各部队之间的反应速度不一——赵军和公孙衍的直属部队反应最快,其他部队相对较慢。嬴疾的突袭虽然被击退了,但联军也付出了相当的伤亡代价。
公孙衍在中军帐里坐了很久。他的案上摊着函谷关的地图,图上用炭笔画了无数条进攻线路和围城方案,每一条都被他反复推敲过。他最终抬起头,对传令官说:“传令,撤军。”
五国联军在入冬前分道撤退。公孙衍骑着马走在最后,他的犀首大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函谷关——那座关城在夕阳下沉默地蹲在隘口中央,城墙上的秦军玄鸟旗还在飘扬。他想起秦军偏师突袭那一仗,他的中军被冲散,亲卫拼死把他从混战中拖出来,有个跟了他很多年的老副将被秦军弩矢射中了胸口,临死前只说了句“将军,函谷关我们打不进去”。但公孙衍的合纵不是没有意义的。他证明了即使是松散的五国联军,只要组织得当,就能把战线推到秦国的家门口。函谷关没有攻下来,但秦国被迫调动大量资源加强东线防务,张仪为秦设计的连横之策始终没有完全得逞。此后多年,秦国的蚕食虽然仍在继续,但面对的不再是各个击破的散沙,而是一群即使互相抱怨也还能短暂地站在一起的对手。
公孙衍撤回大梁后,魏惠王没有责怪他。惠王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寝殿的榻上,用枯瘦的手指拉着公孙衍的手说了一句话:“寡人这辈子,输给了太多人。但你能替寡人打到函谷关——寡人没想到。下去吧,继续守着。”公孙衍跪在榻前磕了个头,站起来走出寝殿。他站在大梁宫的廊下,看着夕阳从西城墙的箭楼后面沉下去。替秦国人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下半辈子替魏国人打。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从秦国带回来的佩剑——剑柄上还刻着秦军制式兵器的编号。他没有把编号磨掉,他要留着它提醒自己:有些仗不是打不赢,是等你终于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个方阵里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每个人手里拿的矛长短都不一样。苏秦说合纵如绳,连环不解。苏秦没有说绳子最怕什么——绳子最怕每一股都往自己的方向拽。但他还是要试一试。他收回了望向夕阳的目光,转身往营房走去。明天还有新的防务部署要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