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节:郑人的观望
当申国送嫁的队伍还在漫长的官道上跋涉时,关于这场联姻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郑国,飞进了新郑城。
新郑,郑国的都城。这座城市的历史并不长,是郑武公的父亲郑桓公当年预见西周将乱,提前从周王那里讨要、并迁徙国人营建的新根据地。它地处中原腹地,土地肥沃,交通便利。东迁之后,郑国因为护驾有功,更得平王信任和倚重,新郑城也随之快速发展起来。虽然比不上昔日镐京的宏伟,也不如洛邑的古老,但充满了新兴诸侯国特有的活力和躁动。
城内的主干道“逵(kuí)路”还算宽阔,铺着碎石子,两边是排列得不算太整齐的里坊(居民区)和市肆(商业区)。房屋多是土木结构,屋顶覆着茅草或陶瓦。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炊烟味、牲口味、酿造酒醴的酸甜味、贩卖熟食的香气,还有人和牲畜粪便混合的、不那么好闻的生活气息。
市肆里很热闹。有卖陶器的,大大小小的罐、釜、豆、鬲(lì,炊具)摆了一地,有些绘着简单的几何纹或绳纹;有卖布匹和成衣的,主要是麻葛织物,偶尔也能看到贵重的丝绸,被小心地挂在显眼处;有卖肉食和腌菜的;还有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四溅。人们穿着粗麻或葛布做的短衣,束着腰带,来来往往,讨价还价,声音嘈杂。
在路口一家稍大些的酒肆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起,就着豆子做的酱和腌菜,喝着廉价的浊酒(未经过滤、酒糟悬浮的酒)。话题自然而然地扯到了即将到来的国君夫人身上。
“听说了吗?申国那位贵女,嫁妆丰厚得吓人!” 一个面色黝黑、手指粗糙像是工匠的人压低声音说,脸上带着惊叹和一丝羡慕,“光是会种地的奴隶,就三百户!我的天,三百户啊,得开垦出多少好地?”
他对面一个瘦削的商人模样的男子撇撇嘴:“三百户农奴算什么?关键是那五十户工匠!铸铜的,造车的,鞣(róu)皮革的……这才是宝贝!咱们郑国以后造兵器、制甲胄、铸大鼎,就不用总是求着王室或者去齐国买了!自己就能造!” 他说着,眼睛放光,仿佛看到了巨大的商机,“以后说不定,咱新郑也能成为像临淄(齐国都城)那样的大工坊之地!”
旁边一个老农模样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当时可能用某种植物叶子卷着晒干的草药抽),慢悠悠地说:“农奴也好,工匠也罢,都是好事。君上厉害,娶个媳妇都能给郑国带来这么多实在好处。只是……”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这申国女来了,就是咱郑国的夫人了。她带来的那些人,算是‘申人’还是‘郑人’?以后分田地、派徭役,会不会偏着他们?”
这话一下子点到了关键。酒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利益来了,但如何分配利益,永远是更复杂的问题。
“怕啥?” 工匠汉子灌了口酒,“君上多精明的人,能让外人占了便宜?我估摸着,这些农奴来了,肯定是去开垦那些还没主的荒地,或者重新整治被战乱荒废的田。工匠嘛,肯定要集中起来,为君上效力。咱们该干啥还干啥。”
商人却摇摇头:“老兄你想简单了。手艺这东西,讲究个传承和秘方。申国那些工匠的手艺要是真那么好,以后官坊(官府手工业作坊)的活计,说不定就多分给他们了。咱们本地的匠人,怎么办?竞争不过啊!”
“竞争不过就学啊!” 工匠汉子有点不服气,“咱郑人又不比谁笨!”
“学?人家肯教吗?” 商人冷笑,“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道理自古一样。”
老农磕了磕烟袋锅子,叹口气:“争来争去,都是咱们这些小民。上头的人,自然有他们的算计。我只盼着,这三百户农奴真能多打粮食,粮价能稳点,别一遇灾荒又涨上天。家里那点存粮,可经不起折腾。”
这话引起了共鸣。粮食,永远是老百姓最关心的问题。一时间,酒桌上又议论起今年的收成,哪里的粟(小米)长得不好,哪里的黍(黄米)价又涨了。
在新郑城的官署区,气氛则是另一种忙碌和紧绷。郑国的司徒(掌管土地、户籍和徭役的官员)府邸里,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年轻的府吏滑(huá)生正对着一堆散乱的简牍( dú,写字的木片)发愁。他负责协助管理户籍和土地册档,如今突然要接收、安置三百户农奴和五十户工匠,这简直是天文数字的工作量。
“滑生,申国那边传来的第一批名册到了,快核对一下!” 一个同僚抱着一捆沉重的竹简进来,砰地放在他案上,激起一片灰尘。
滑生苦着脸,展开竹简。上面用秀丽的篆书记录着人名、年龄、性别、特长(如“善育秧”、“精于旱田”等),还有简单的体貌特征描述。字是好看,可这么多人名,看得他眼花缭乱。
“这‘善育秧’的,和‘精于旱田’的,得分到不同的地方吧?” 他自言自语,“还有这些工匠,铸铜的得靠近铜矿和工坊,造车的需要木材……都得提前规划好地方。”
这不仅仅是安置人口,更是一次系统的生产力布局。郑武公对此极为重视,要求司徒府务必在夫人到达前,拿出详细的安置方案,既要让这些“新郑人”尽快发挥作用,又不能引起本地原有势力的过度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