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宝甲从前线回来的那天,雪终于停了。
他掀开帘子走进大帐,抖掉身上的雪渣子,看见郝摇旗正蹲在地图跟前。地图摊在地上,四角压着石头。
“将军,营已经扎好了,奥朗则布的主力在后队,正一天一天往北挪。”
潘宝甲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案边。
郝摇旗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道:“他往北挪?那正好把拉合尔腾空了。”
潘宝甲凑到地图跟前,顺着郝摇旗的手指看过去。指尖从眼下扎营的地方一路划到拉合尔,在那座城上重重一点。
“沙·贾汗把兵全撒在边境上,自个儿的老巢反倒没剩多少人。老巢一踹,堵在外边的那些兵谁还肯卖命。”
郝摇旗直起腰,烟袋别回腰上。
刘体纯站在旁边皱了皱眉:“老郝,你的意思是绕开奥朗则布,直插拉合尔?”
“嗯。”
“可奥朗则布就堵在我们身后,咱们一挪窝,他准咬着不放。”
郝摇旗嗤笑一声:“所以要快,快到他还没回过神,咱们的旗已经插上拉合尔的城头了。”
“往拉合尔去,路上好几百里,粮怎么办?”
“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老皇帝的老巢里,有的是粮。”
“万一扑了空?”
郝摇旗抬眼扫了他一下:“扑了空就往回走,这一趟本就是拿命赌的。”
帐里静了片刻。
潘宝甲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将军,我有个法子。”
“说。”
“奥朗则布从德干带上来的兵,穿的是白号衣。他前队被咱们打散了几股,号衣、旗子,咱们车里都有现成的。挑一队人换上,趁夜渡过河去,诈开城门。”
郝摇旗盯着他看了两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这不就是吕蒙的白衣渡江吗?行,这么办!”
一套布置下来,队伍连夜开拔。
留营的兵不多,就着车阵接着撑。主力轻装赶路,只带枪、手雷和干粮,大车、重甲全撂下。轻便炮拆成零件,骡子驮着走。
诈城这一队挑了三百来号人,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尖兵。带队的是老赵,在边地待过几年,能听懂几句莫卧儿话。徐长海是潘宝甲亲自点的名,跟在老赵身边当副手。
领号衣的时候,徐长海分到一身白袍、一个铁盔。他把自个儿的棉甲脱下来换上白袍,抬手把腰里的手雷数了一遍,又检查了枪机,试了试转轮的松紧。
老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扔过来一个布包。
“你小子是影武堂出来的精英,一会儿帮我多盯着点身边那几个新兵。”
徐长海接住布包道:“赵哥放心。”
“还有,少说话,你那一口辽东腔,一开口就露馅。”
徐长海点了点头,帽檐往下压了压,把面饼揣进怀里。
后半夜,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是活水。
徐长海蹲在岸边,用枪托敲了敲冰面,听了下声音,回头对身后的人低声吩咐:“都散开点走,别扎堆,冰面破了别慌,抓住身边人的枪杆就行。”
他第一个踩上去,冰面咔嚓响,脚下微微发颤。
他踩着冰纹慢慢往前挪,身后的人照着他踩过的脚印走。走了一半,边上一个新兵脚下一滑陷进冰窟窿里,徐长海反手把枪杆递过去,一把将人拽上来。
“小心点!”
众人过了河,清点人马,冻伤了十几个,还有两个没拽上来。
老赵让人把冻伤的裹上毯子,剩下的接着走。徐长海走在队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人掉队。
再往南走了小半夜,拉合尔的城墙就在眼前了。
城楼上的火把隔一段一盏。城门紧闭,吊桥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