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他出门,路上遇到两个老太太。
先遇到的是村东头那个。眼睛不好,认人靠听脚步。她坐在门槛上,膝头搁着一筐豆子,手摸着剥。
"阿噜。"
"嗯。"
"上哪儿去。"
"井边。"
"哦。"老太太说,"挑水别挑满,你这腰不行。"
"我这腰行。"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老太太说,"结果呢。"
他没有说话,走了。
走了不到二十步,栓的娘在自家门口坐着。
她耳朵背。她看见有人过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栓。"
他站住了。
"嗯。"
"回来了。"
"回来了。"
"锅里还有粥。"
"我一会儿来。"
"早点来。"老太太说,"凉了不好喝。"
他说好,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
刚才那两声,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不到二十步。第一声叫的是阿噜,他应了。第二声叫的是栓,他也应了。
两声都应了,中间没有想。
他站在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栓的娘还坐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再往东看,那个剥豆子的老太太也在,豆壳堆在脚边。
两个人,两个名字。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来,就走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
叫"栓"的时候,他脑子里会浮出东西来。
不是想起来的,是浮上来的。比如有人喊"栓",他会想到屋顶西头那片松了的瓦。有人喊"栓",他会想到院子里那口水缸,缸沿上搁着一只瓢。有人喊"栓",他会想到墙根底下晒着的那双鞋,鞋底朝上。
这些东西不是他的。
他只去过那个院子一次,修屋顶。修完就走了。
可他一听见"栓",那些东西自己就上来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只箱子,只要叫对名字,箱子就开一条缝。
他以为这是想。
后来有一回,地头上一个人跟他说起一桩事。
"栓,你去年借我那把锄头,还没还。"
他站住了。
"还了。"
"什么时候还的。"
"收麦之前。"
那个人愣了一下。
"对。"他说,"是收麦之前。我从西头回来那天,锄头搁在门口了。"
那个人说完就走了。
他站在地头上,站了很久。
收麦之前,他还没有来过这个村子。他到这儿的时候,麦子已经收完了。
那件事不是他的。
可他知道。他说出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想。话自己就出来了,连"收麦之前"这四个字都是自己出来的。
他后来去问过那个人。
"我那天是怎么还的。"
"你自己扛来的。"那个人说,"从西头绕过来的,走的那条小路。"
"我没走过那条小路。"
"你走过。"那个人说,"我看见了。"
他没有再问。
叫"阿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试过。
那天他蹲在井边,先叫了一声"栓"。
叫完等了一会儿。脑子里浮上来一只瓢。木头的,瓢把上有一道裂。
他等了一会儿,瓢下去了。
他又叫了一声"栓"。
这次浮上来的是屋顶。西头那片,瓦是新的,比旁边的浅。他记得自己压上去的时候用手掌拍实了。
他坐在井台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叫了一声"阿噜"。
什么都没有。
井水是静的,井台是湿的,太阳照在井沿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什么都没有。
他又叫了一声"阿噜"。
还是没有。
他坐在那儿,等着。等到太阳从井口偏到墙那边,还是什么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他数了一遍。
叫栓的时候,浮上来的有五样:水缸,瓢,墙根底下的鞋,西头那片瓦,还有那把锄头。
五样。
叫阿噜的时候,一样都没有。
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五样和一样都没有,中间隔着的不是数字。
他去找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正在院子里晒书。书摊在 竹案上,一页一页,用石头压着角。
他站在院门口,等教书先生把最后一本摊开。
"问你一件事。"
"问。"
"一个人有两个名字,会怎么样。"
教书先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会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
"两个名字都有人叫。"他说,"叫哪个都应。"
"那是两个人。"
"可我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