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是吃人风。
凛冽、粗粝、刺骨,卷着漫天黄沙与碎雪,日复一日刮在黑岩关的城墙、战壕、戍卒的骨血里。
这里是大炎王朝最北端的疆域,是国门最后的屏障,也是无数戍边将士的埋骨之地。
关山万里,苦寒无际。没有人愿意来北疆。能来这里的,要么是获罪流放的囚徒,要么是底层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要么是朝堂博弈、被刻意发配的弃子。夏辉,属于最后一种,也最惨的一种。
剧烈的寒冷与撕裂般的剧痛,是他恢复意识的第一感知。
冰冷坚硬的冻土贴着脊背,寒风如同无数细针,狠狠扎透单薄破旧的戍边军袍,刺入皮肉、钻进骨缝,几乎要将他浑身血液冻僵。
他猛地睁开双眼。
视线先是一阵昏黑眩晕,随后渐渐清晰。
满目皆是荒凉萧瑟的戈壁荒山,灰黄天空压得极低,远处连绵山脉覆着残雪,苍凉、辽阔、死寂。
耳边是呼啸不休的北风,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金铁交鸣、短促嘶吼、战马悲啼。
血腥气、尘土气、苦寒气息,混杂在一起,浓烈得令人窒息。
“咳……咳咳……”
夏辉剧烈咳嗽,胸腔火辣辣的疼,浑身酸软无力,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海量陌生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硬生生冲撞着他的意识。
现代社会的平凡青年、熬夜看书的疲惫记忆、转瞬即逝的黑屏眩晕……
紧接着,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层层叠叠铺开。
大炎王朝,北疆黑岩关。
同名同姓,夏辉,年十七。
原本是京城寒门子弟,因无意间卷入朝堂权斗余波,被权臣刻意打压、安上微不足道的疏漏罪名,发配北疆充军,戍边赎罪。
入关不足两月,受尽欺凌、受尽排挤,在底层泥潭里苦苦挣扎。
就在方才,蛮族小股斥候突袭外围哨卡,原主胆小慌乱、避让不及,被马蹄剐蹭重创,摔落壕沟,重伤昏迷,一命呜呼。
再睁眼,已是来自异世的他。
“穿越了……”
夏辉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深深的沉凝取代。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只有刺骨的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个世界,没有和平安稳,没有烟火寻常,只有无尽边关烽火、异族入侵、朝堂倾轧、底层人命如草芥。
尤其是北疆前线,年年征战、岁岁流血,戍边小兵战死、冻饿而亡者,数不胜数。
原主记忆里清晰记载,黑岩关军纪残酷到极致。
凡戍卒,一月无军功、无斩获、无值守实绩,一律发配最前线死壕,等同于直接送死。
如今,原主重伤躺尸,荒废值守,别说军功,连最基础的值守任务都未能完成。
也就是说——他只剩最后二十余天活命时间。
二十天后,若无军功,必死无疑。
开局便是死局。
寒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夏辉混乱的心神彻底冷静下来。
他两世为人,最懂一个道理:慌乱无用,抱怨无用,绝境之中,唯有自救。
他撑着酸痛发麻的身体,咬牙从冻土壕沟里爬起,勉强站稳。
破旧军袍满是裂口,身上多处淤青擦伤,左臂隐隐作痛,应该是摔落时拉伤磕碰所致。
视线扫过四周,此处是黑岩关西侧外围壕沟哨位,地势偏僻、守备薄弱,是全军最苦最累、最容易遇袭的底层岗哨。
地上散落着几支断箭、斑驳血迹、凌乱马蹄印,刚刚结束的小规模厮杀痕迹清晰可见。
几名同队戍卒正狼狈收拾残局,人人面色疲惫、眼神麻木,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看到夏辉爬起来,有人侧目,眼神带着嘲讽与鄙夷。
“哟,逃兵醒了?”
“方才蛮族斥候一来,吓得直接摔沟里装死,真是丢尽我们黑岩关戍卒的脸。”
“难怪是京城发配下来的软蛋,半点血性没有。”
冷言冷语,刺耳扎心。
在军营,懦弱是原罪,退缩最被不齿。
原主本就地位低微、性格怯懦,平日里就常被同队士卒排挤欺负,此番遇敌退缩,更是彻底坐实了“软蛋逃兵”的名头。
夏辉没有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