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二山坐下来。喘了好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得满脸都是泪,满脸都是汗,混在一块,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蛬蛬。”
蛬蛬还蹲在地上。
她仰着头看着爹。四岁丫头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副老成的沉稳,没有了谋定而后动的精明。她就那么仰着,嘴角往上弯着,弯着弯着就挂不住了。
眼泪滚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吧嗒吧嗒砸在膝盖上。
她穿过来以后,第一次没有控制自己的表情。
姜二山伸出手,粗糙的大掌搭在闺女的脑袋上。
“爹站起来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明年春天,爹自己下地种田。”
蛬蛬使劲点了点头,点得辫子都甩到了脸上,也顾不上擦眼泪。
苗阿公转过身去,朝着墙。
拐杖杵在门槛上,老人的肩膀抖了两下。他用袖子擦了把脸,擦完以后又擦了一把。
“丫头,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他的嗓子全碎了,“别让老头子看这种场面。”
消息是小虎传出去的。
六岁的男娃从院门口冲出来,嗓子扯到了最高:“我爹站起来了!”
一条巷子听见了。两条巷子听见了。刘婶子端着碗从屋里跑出来,张婶子拎着针线篮子往这边赶。
不到半个时辰,全寨子都知道了。
断了腿一年多的姜二山站起来了。
人一个接一个往二房的院子涌。院门口挤了一圈,巷道里又站了一圈。赵德发从水渠工地赶回来,裤腿上的泥还没干。陈老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猎叉都没带,站在院墙角落里。
姜二山被搀到了堂屋门口。
他撑着门框,慢慢站直了身子。伤腿还在抖,但他站在了门槛上。
秋风灌进巷子里,吹得他的衣摆往后飘。
站在自家门槛上的姜二山,一年没出过门的姜二山,被人说“废了”“完了”“这家撑不住了”的姜二山。
他站在那儿,阳光打在他瘦了一大圈的脸上。
全寨的人看着他。
没人说话。
刘婶子的眼眶红了。吴大娘的瓜子壳捏碎了。几个当初在背后议论过“把孩子送人换粮”的妇人往人群后面缩了缩,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
赵德发站在人群外围,胸口那口气堵了半天,最后化成一声闷笑:
“好。姜二山,好样的。”
苗阿公靠在院墙上,拄着拐杖,对围过来问的人摆了摆手。
“苗家祖传的老方子,配上山里的稀罕草药,调理了小二十天。”老人的脸上平静得很,“老法子,没啥稀奇的。”
没人追问。寨里的人对苗家药方有一种天然的敬畏。苗阿公说是老方子,那就是老方子。
陈老九始终站在院墙角落里。
他没挪窝,也没跟人搭话。旱烟杆叼在嘴里,火星灭了,干焦焦的。
他看着那个站在门槛上的汉子,又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下面的小丫头。四岁的蛬蛬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蹲在那里帮娘递毛巾,小手麻利得很。
陈老九吸了吸鼻子,把脸偏到一边去了。
烟杆上沾了水渍。
人群散得慢。直到日头偏西了,最后几个看热闹的才慢悠悠走了。
入夜。
屋里人全睡了。姜二山搂着沈巧云的手,两个人聊了很久。小虎翻了两个身打着呼噜,嘟囔了一句“爹明天还能再站吗”就没了声。
蛬蛬没睡。
她披着棉袄走到院子里。搬了那把小板凳放在院墙根底下,坐上去。
秋天的夜凉得扎皮肤。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拿把芝麻撒到了黑布上。
她抬着头。
棉袄里层贴着七块陶片,胸口那个褪色的靛蓝布袋里装着紫雾兰的种子,袖口里蛰蜈安静地伏着。
蛬蛬看了很久的星星。
风从西边山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说。
外婆,我治好了爹的腿。
娘的病也好了。
家分了,户立了。
您留下的手抄册,弯刀,种子,我全用上了。
蛬蛬把膝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膝头。
等过完冬。
我来接您回家。
远处山谷的方向,夜风送来一声极远极淡的鸟鸣。
隐隐的,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