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天没亮蛮蛮就起了。
棉袄里层裹着六块陶片,弯刀别在腰间,袖口里塞了两只竹叶筒。石背甲蛊趴在她右手腕内侧,六条短腿扒着皮肤,壳纹暗褐色,贴得极紧。
陈老九在寨口等她。猎叉扛在肩上,腰间挂着砍刀和火镰,脚上绑了防水的油布绑腿。
“九爷爷,往上游走。”
“多远?”
“三里。”
陈老九没多问。这丫头说三里就是三里,她没有不准的时候。
两人沿着寨后那条溪流逆流而上。溪水不宽,最窄的地方一步能跨过去,宽的地方也就两三丈。水浅,没过脚踝,石子铺底,清得能看见水草在晃。
走了一里地,溪两边的灌木密了起来。山坡往中间挤,头顶的树冠交叠着,把日光筛成碎片。
陈老九走在前面拿砍刀开路。走了四十年山的老把头,脚步踩在湿石头上稳得跟钉子似的。
他心里头翻着事。
分家那天他在场边看着,一个字没说。但那天的蛮蛮让他后脊背发凉。四岁的丫头坐在门槛上跟大房谈条件,语气甜得像在哄人,可每一条都掐着命脉。
这丫头到底是啥来头?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九爷爷,水变了。”
陈老九低头看脚下。溪水确实变了。原来的水清,现在多了一丝极淡的乳白色,像是从上游掺了什么东西进来。
他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矿味。”
“嗯。有泉眼往外冒水。”蛮蛮蹲在他旁边,手指拨着水面。袖口里的蛰蜈动了。金纹一闪一闪的,比平时亮了两倍不止。
越往上走,乳白色越浓。溪底的石头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白垢,滑得站不稳。
两里半。
蛮蛮的脚步慢了。
溪流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堆着三块巨石,每块都有半间屋子大。石面上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几丛蕨类植物。
蛰蜈在袖口里疯了一样地闪。金纹亮得隔着两层布都透出来。
蛮蛮拨开蕨叶,从两块巨石的缝隙里钻过去。
缝隙后面别有洞天。
一个碗口粗的泉眼藏在巨石围成的石窝里,清澈的水从岩缝深处往外涌。水量不大,但压力足,泉面鼓着小包,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泉眼周围的石壁上,矿物质结成了白色的晶壳,在碎光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陈老九从缝隙里挤进来,看见这一幕,猎叉差点从肩上滑下去。
“这地方我跑了四十年山,从来不知道有个泉眼。”
他的声音带了颤。不是害怕,是震。走了一辈子的山,眼皮底下三里路,竟然藏着这么个东西。
“九爷爷,你在外面守着。”
“你一个人进去?”
“泉眼太窄,您挤不进去。”
陈老九看了看那个碗口大的泉眼口,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宽度,闭了嘴。
他退到巨石缝隙外面,猎叉横着一挡。
“我就在这儿。有啥动静你喊一声。”
蛮蛮趴在泉眼边上,两只手撑着湿滑的石沿,把脸凑到水面上方。
水太清了,清到泉底两尺深处的每一颗鹅卵石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看见了。
鹅卵石的缝隙之间,密密麻麻爬满了一种东西。
拇指大。灰白色的壳。两只小钳子。六条扁平的腿横着走路。
蟹。
不是普通的蟹。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壳面带着一层石质光泽,跟泉底的鹅卵石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石头,哪个是活物。
蛮蛮的呼吸停了一拍。
图鉴在脑子里炸开了。
整本翻到了灰色锁定已久的那一页,颜色从灰变金,字迹一行行浮出来。
“石蟹虫。苗蛊古种。手抄册记载疑似灭绝。此处泉眼为蛊圃水脉出口,石蟹虫群在此繁衍数百年,未被外界发现。”
数百年。
蛮蛮的指甲扣进了石沿的缝隙里。
手抄册上写“恐已灭绝”。她找遍了图鉴,翻烂了外婆的笔记,以为治爹的腿是最难的一关。
结果它们就在这儿。
离寨子三里路。
活了几百年。
她伸手探进水里。
水凉得扎骨头。手指刚碰到一只石蟹虫的壳面,两只小钳子“咔”地一下夹住了她的食指。
疼。
不是一般的疼。像被铁钳子夹住了一样,钳尖往肉里扎。
蛮蛮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石蟹虫松了钳,嗖地钻回了石缝里。
指尖上两个小红点,渗出了血珠。
她换了个角度又伸手。这回瞄准的是一只落单的小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