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的背脊一根筋一根筋地绷了起来。
阿婆知道外婆的蛊术。阿婆怕蛊。
“那后来呢?”蛮蛮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轻得像风。
姜大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后来……你外婆被人告了。封建迷信,搞蛊术害人。有人写了举报信,交到公社。”
“那封举报信谁写的?”蛮蛮的声音没变。
姜大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痰响。他咳了两下,咳得整个人弯成了虾米。
沈巧云往前走了半步,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尖得发颤。
“是谁?”
”……娘。“
沈巧云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只手撑住墙,指节把墙皮抠出了一道白印。
”娘不会写字。“姜大山的声音低到了尘埃里,”是我替她写的。她说的话,我一句一句抄下来,字迹工整的,交到了公社。“
整间屋子像被抽空了空气。
蛮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前世在论文答辩时都没有过的心跳速度。
外婆跪在大雨里的那个画面,她没见过。但娘描述过无数遍。跪在泥水里,满头白发贴着脸,膝盖磕在石板上。
举报信是大伯写的。告密人是阿婆。
”娘怕蛊,一辈子都怕。“姜大山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沈苗在的时候她不敢动,沈苗一走,她就觉得天都亮了。那块坡地她惦记了多少年,你外婆走了以后她天天念叨着要收回来。所以我才……“
他的话断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该说了。
但姜二山替他说了。
”所以你就把我腿打断。“
姜大山整个人往前折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我废了,这个家就塌了。巧云一个病秧子带两个娃,迟早扛不住。地、山、房子,你们保不住,早晚还是大房的。“姜二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姜大山没有否认。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灶房的柴火烧尽了,只剩灰烬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崩裂声。
姜二山靠在床头,两只手压在被面上,十根手指全在抖。
他没有骂。没有哭。
”大哥。“
姜大山微微抬起头。
”你把我腿打断,我都能忍。“
姜二山的声音忽然哑了。不是压着的那种哑,是碎了的哑。
”但你不该让桂花提那句话。“
蛮蛮站在门框后面,浑身僵住了。
”‘把小的送人吧,还能换两斤粮。’“
姜二山把王桂花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声音平得吓人,可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蛮蛮是我闺女。“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泪水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颧骨往下走,滴在被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谁都不能卖。“
蛮蛮背靠着门框,十根手指紧紧扣着墙缝。她的鼻子酸得厉害,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眼泪流下来了。
无声的。从两只眼角同时滚落,顺着脸颊淌到了下巴上。
她没去擦。
爹忍的从来不是腿疼。是心疼。
姜大山的咳嗽忽然剧烈起来。整个人弓在矮凳上,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用手捂着嘴,咳了十来声,手掌摊开的时候,掌心里一摊暗红。
血,稠糊糊的,混着黑色的细丝。
他的身子往一边歪,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蛮蛮擦了一把脸,走到他面前。
四岁的丫头站在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前,个头还没到他的肩。
”大伯,药我会给你治。“
姜大山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看着她。
蛮蛮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但从今以后,你欠我爹的那条腿,你一辈子都得记着。“
姜大山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灰扑扑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掌心那摊还没干透的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