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门口。
何建国已经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了,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大衣敞着,猎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赵德发站在门口,没请他进屋。
“你是外头来的吧?找谁?”
何建国笑了,站起来伸出手。
“赵队长吧?久仰久仰。我叫何建国,柳河乡过来的,做点山货买卖。”
赵德发没握手。
何建国也不尴尬,把手往大衣兜里一插,笑呵呵地接着说。
“赵队长,我就不绕弯子了。听说你们大队有一条鬼哭谷,里面的药材好得很。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眼力还是有的。”
赵德发的下巴绷紧了。
“谁告诉你的?”
“哎,做这行的嘛,消息灵通。”何建国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赵队长,我的意思是咱们合作。谷里头路不好走,又深又险,你们大队人手不够。我出人、出力、出渠道,把药材采出来卖到好价钱。收益嘛,五五分,公公平平。”
赵德发盯着他。
“我们大队自己的山自己用。不需要外人。”
何建国的笑没收。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往前倾。
“赵队长,你这话说得硬气。可我跟你讲句实在话。”
他的声调低了半分,笑还挂着,眼底的一丝光却冷了。
“公社的刘组长觉得这个方案很好呢。”
赵德发的脸色一下变了。
大队部门口的风灌进来,呜呜响。何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德发的表情,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碾。
“赵队长三思啊。这年头,上头说合作,底下不好驳面子。”
赵德发的拳头慢慢攥起来,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他的胃在拧。
公社压下来的话,他这个大队长就是个夹心饼。上头一纸公文,他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但鬼哭谷是大队的命根子。里头的药材、林子、山路,世世代代都是寨里人的。让外人伸手进来分一半,跟割肉有什么两样?
“何老板,话可以慢慢谈。”赵德发压住了火气,声音沉得像磨盘,“但没有大队社员大会通过,谁说了都不算。”
“行啊。”何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不急,我等得起。”
他转身往寨口方向走。
蛮蛮靠在巷口的矮墙后头,看着他走过来。
何建国走到巷口,忽然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矮墙后面蹲着的蛮蛮。
四岁的丫头,棉袄洗得发白,手里还捏着两根豆角。
他本该走过去。
但他没有。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落在蛮蛮腰间。
棉袄下摆翻了一角。弯刀的刀柄露出一截,缠着旧皮绳的柄头上,苗文符纹隐约可见。
何建国的脚钉在了地上。
他脸上那副笑呵呵的表情像被人一巴掌打碎了。嘴角的弧度定住,眼睛里的东西完全变了。
他盯着那截刀柄,喉结滚了一下。
远处巷尾传来一阵咳嗽声。姜大山弓着腰从自家后门出来,一只手撑着墙,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何建国没看姜大山。
他把目光从弯刀上收回来,扭头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大衣下摆带起一片土灰。
蛮蛮蹲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露出来的刀柄,手指慢慢按上去。
他认出了这把刀。
一个柳河乡的山货贩子,为什么会认识外婆的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