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下来。”我说,“每一口剑都记名。名后加四个字。”
“哪四字?”
“‘剑在,人活’。”
石矶在我左侧提着笔,笔尖悬了一息才落。她落完那四个字,忽然说了一句不像她说的话:
“大王,臣妾在太乙真人的火底下活到今天,靠的是有人肯把臣妾的名写进册子。今日臣妾给别人写。”
“这就是账。”我说,“这就是我们这一阵打的账。”
通天教主在阵心一直沉默。这时候他隔着阵墙,对台下那句“剑在,人活”抬了一下眼。
“人皇。”他说。
“教主。”
“你今日收了十七口剑,没有流一滴血。”通天教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他自己也不太信,“吾布了四座大阵,头一回觉得——阵不是拿来打人的。”
“它是什么?”
“是拿来把话摆清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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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是在未时到垛口上来的。
没有人请他。他这一个月自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来——鼓停的时候,不是鼓响的时候。
他站在垛口后头看了很久,看的不是阵,是那块空地。看到后来他转过身问我:
“大王。他们把剑放下了,玉虚宫会不会杀他们?”
“不会。”我说,“杀不得。他们名下没有一笔血,玉虚宫要在名册上写他们,就得先写自己为什么逼他们。”
“那就是记账。”姬发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朝歌的官话,尾音带一点西岐的软,“吾父亲临走那晚,只留了三个字给吾。这三个字吾算了三个月——他赢在哪儿。今日吾看见一块空地上摆着十七口剑,吾有点算了出来了。”
我没有马上答。
“你想做什么。”
“吾想抄那十七个名字。”他说,“吾抄得慢,可吾抄的不会漏。抄完吾想问他们一句——”
“哪一句?”
“问他们:回去怎么讲。”姬发说,“他们十七个人里头,总有一个将来要站到讲台上说话。吾想知道,他打算怎么讲今天。”
我把案上那支笔递给他。
“去抄。”我说,“抄完送到月报那边。头一页不写米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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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申公豹回阵。
他走到人位前,先呈账,后请罪。
“臣今日所言,出于臣口,未奉明令。”他说,“若大王要责,臣领。”
“为什么不问你领什么罪。”我说,“你自己说说,你今日做的事,在台账上归哪一科目。”
申公豹想了一会儿。
“归‘舆论’。”他说,“只是这一笔不能用钱算,臣算不出数目,所以来请罪。”
“吾替你算。”我从案上把那本客账推过去,“十七口剑,一百四十个来认路的孩子,一个把剑摆得端端正正的小孩。这一笔写在‘名册’底下,不写舆论。”
他低头看账,看完抬头,眼睛有点红——他这个年纪的人,红眼睛的时候极罕见。
“大王,”他说,“臣有一问。”
“说。”
“那孩子若把剑带回去呢?”
“那他要自己走回那个营。”我说,“走回去以后,他会记得今日摆过一回。记着这一回的人,将来不会拿这把剑对着朝歌的米行。”
「叮。现场实录,第四十一则:两军之间空地,剑十七口,无人取。本系统按现行口径不预测其归属,只录三事。一,酉时,阐教营中燃灯修书一封,书成即发,发往玉虚宫;本系统不拆。二,戌时,闻仲的天眼回位,回位以后他没有说话,在象牙笏上刻了一道很浅的新痕。三,本系统今夜清点阵眼石台时,于石台东侧的堰上寻到一条水迹——漏水处已被围住,水未再走。本系统在此报一事,因本系统无法解释:堰上水迹的长度,比罐中裂缝所能漏出的水,多出三尺。」
我看完这一条,抬头看向阵心那座石台。
台上那道堰在月光底下亮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过水。
“太师。”我说。
闻仲把笏转过来给我看。笏上那道极浅的新痕不是一横一竖,是一个旧符号——北海的行伍里,军吏用它记一样东西:多出来的那一个。
“老臣照得见它,照不出是谁放的。”闻仲说,“那一处有云挡。老臣这一世只有两回照不见东西。头一回在北海,第二回是今夜。”
“它是什么?”
“老臣不敢报。”他说,“老臣只怕报错了,报错了,这一万二千人今夜就都不睡了。”
我把笏推回他手里。
“天亮以前,谁也不许动阵眼。”我说,“太师,你的天眼再借吾一夜——吾要看着它自己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