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道人这一场打了三百回合。
风火蒲团是他从碧游宫门口捡的一块蒲席炼的,边缘烧焦了一寸,四百七十年没换过。翻天印不在广成子手上——那方印在他弟子袖里,如今在盐栈搬货——所以他请出的是一口钟——落魂钟,钟口朝下。
钟声很闷。闷的好处是不用听清,只要撞。
第三回合,钟波把多宝的蒲团震偏了三尺。第七回合,多宝右手虎口裂了。第十一回合,他左手袖空着,被钟波掀起半尺又落下,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位也偏了半尺——那半尺不是伤,是他自己找的:他习惯了往左后方站,那里有一个不存在的同门替他守着。
四百七十二年,他左边一直有人。
“你少了半寸。”广成子在钟声里说。他话说得极省,钟一响补一句,“每次都在同一处。”
“你数得清。”多宝说。
“同门。”广成子答,“你入门那年我在藏器洞替你守过关,忘了?”
多宝笑了一声,蒲团一转,火光把钟波挑开。
“吾没忘。”他说,“所以吾今日只打你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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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读名。
姜子牙笔不停。他每写完一个,身边一个小吏念一遍,念给阵眼石台上的那只粗陶罐听——那是三霄的法子:阵里有人倒下,先报给会换气的人。
第九十回合时,石矶忽然往侧后撤了半步。
她那一侧没有敌人。她守的是人位与地位之间的一段空墙,空墙外是一片洼地,洼地里的草被风吹得很平。
她的右耳听不见右侧。
那只耳朵是福音宫那年留下的,太乙真人的火扫过,从此声音只从一边进。她自己算得极准,站位永远留出半尺给右边,可今日阵法在动,墙在长,她那半尺被挪到了左边。
闻仲没有离席。他坐在人位第一席,象牙笏横在膝上,两只眼睛闭着——他的天眼在高空。
天眼照下来,照的不是阵,是洼地里那一小片被压弯又没有弹起的草——草下面有东西在爬,爬得极慢,很慢的东西通常是箭。
“石矶!”他喊,喊的是名字。他人没有动,声音是从天眼那头压回地上来的,“小心右侧!”
她侧身。
一支箭贴着她右耳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钉处正是她方才该站着的地方。箭无羽,箭杆上一个字也没有。
石矶回过头,看那只箭。她伸手把它从墙里拔出来,拔得很稳。
“太师。”她朝人位那一边说了一句,“多谢。”
“老臣的天眼照见放箭的方向了。”闻仲睁开眼,声音沉,“人位左首三里,洼地北头。老臣没照见脸——那处有云挡。”
“记下来。”石矶把箭递过来,“不必照见脸。”
「叮。现场实录,第三十七则:暗箭一支,中墙,无人伤。本系统查箭:无羽、无铭、无印;本系统按宿主旧例说明——无铭不等于无名。本系统已在台账另立一目,目名‘无名之物’,本日入册两件:广成子之钟,此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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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宝是在第二百九十七回合结束的。
他把钟打偏了。
蒲团接住钟口,反手一带,火顺着钟耳往上烧,广成子的整条右臂衣袖成了火。广成子松手,钟落。多宝的剑已经到了他颈前,停住——停在一寸,不多不少。
阵内外所有声音都没了。
阐教那六位金仙同时往前挪了半步。截教一万两千人没有动。
多宝道人的剑尖上有一滴血,不是广成子的。他手腕在抖,抖得很厉害,可他把剑端得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