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1995年5月末,离高考只剩一个多月。夜色像泼墨一样浸透了贵州山区。遵义县一中高三教室的灯光,是方圆十里唯一亮到深夜的光源。
丑哥放下手里的圆珠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窝。桌上摊开的《政治时事汇编》密密麻麻画满了红线,旁边是安楠工整的物理笔记、张茜茜手绘的化学方程式树状图、丁芯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英语语法要点,还有李东东那本边角卷起、沾着汗渍的《体育特长生训练手册》。
张茜茜合上书本,声音里带着疲惫,“最后一次模拟考,我们五个总分过了450。”
“450不够。”丑哥盯着墙上贴着的北京各大学历年录取分数线,“最少要500。差一分,都去不了。”
李东东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举手:“丑哥,我饿。”
像是回应她的话,教室外传来脚步声。食堂的王师傅端着个大铝盆探进头,脸上堆着笑:“同学们,校长特意交代,给高三的加餐!猪肉白菜炖粉条,趁热吃!”
热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教室。丁芯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地缩了缩脖子——这大半年,学校对他们的“特殊照顾”可没停过:作业被单独抽查、考试座位永远在第一排、连去厕所都有人“顺路”跟着。校长周成林嘴上说着“重点培养”,那双眼睛却总带着审视。
“吃吧。”丑哥看了眼铝盆里油汪汪的炖菜,“王师傅专门送的,别浪费。”
五个铝饭盒盛满了菜。安楠细心地给每人多捞了两片肉,李东东已经埋头呼噜起来。丑哥夹起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眉头微皱——味道有点怪,像是多了点什么说不清的苦味。
【警告。】马哥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检测到宿主摄入苯巴比妥成分,微量,浓度约0.05%。】
丑哥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怎么了?”安楠抬头。
“别吃了!”丑哥猛地站起,一把打掉李东东手里的饭盒,“菜里有药!”
李东东愣住,嘴角还挂着粉条。张茜茜已经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安眠药?”
【确切说是镇静催眠类药物,剂量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你们昏睡十二小时以上。】马哥的扫描光幕在丑哥视野中展开,【代谢模拟完成:以你们的体重,三小时内会进入深度睡眠,明天上午的模拟考,你们赶不上。】
“去医院!”丑哥抓起书包,“现在就去洗胃!”
“可镇卫生院晚上不开门……”丁芯声音发颤。
“砸门也要开!”丑哥已经冲到门口,回头吼道,“都跟上!互相扶着,别睡!”
夜色中的山路格外难走。安楠才走出校门几十米,脚步就开始发飘,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丑哥一把将她背到背上,对李东东喊:“你扶着丁芯!茜茜,你跟紧我!”
张茜茜咬着下唇,用力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下药的人……算准了剂量。不想我们死,只想我们考砸。”
“不止。”丑哥喘着气,在崎岖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如果只是模拟考考砸,我们还有高考。他们是要让我们‘习惯性失误’——今天睡过头,明天就可能‘紧张晕场’,后天就可能‘突发疾病’。”
李东东骂了句脏话,脚下一软,差点带着丁芯一起摔倒。丁芯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东姐……我困……”
“不准睡!”李东东甩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听见没?都给我睁着眼!”
五个人跌跌撞撞赶到镇卫生院时,已是晚上十点半。卫生院的铁门紧闭,二楼值班室的灯却亮着。丑哥把安楠小心放在台阶上,抡起拳头砸门:“开门!救命!”
砸了足足三分钟,二楼窗户才推开,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医生探出头:“大半夜的吵什么?”
“我同学食物中毒!”丑哥仰头喊,“需要洗胃!”
医生嘀咕了几句,还是下来了。打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五人苍白的脸,他皱了皱眉:“吃什么了?”
“学校食堂的炖菜。”张茜茜强撑着理智,“怀疑被下了安眠药。”
医生脸色一变,迅速把五人领进处置室。洗胃机轰隆启动时,安楠已经快失去意识。丑哥按着她的肩膀,看着粗硬的橡胶管插进她喉咙,听着她压抑的干呕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宿主,我需要消耗积分加速药物代谢。】马哥说,【但积分只够覆盖三个人。】
“给安楠、丁芯、茜茜。”丑哥毫不犹豫。
【李东东呢?】
“她体质最好,能扛。”
洗胃的过程漫长而折磨。李东东最后一个做完,瘫在长椅上,脸色蜡黄,但眼睛还倔强地睁着。医生摘下橡胶手套,面色凝重:“确实是镇静类药物。我已经取样了,明天可以送县里化验。你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有用吗?”张茜茜虚弱地笑了笑,“食堂王师傅会说他自己也不知情,菜是别人送的,或者干脆说我们诬陷。没有直接证据,最后就是不了了之。”
医生沉默了。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你们今晚别回学校了,就在观察室凑合一夜。我给你们开点葡萄糖。”
观察室里只有两张窄床。丑哥让四个女孩挤在一起,自己拖了把椅子守在门口。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丑哥。”安楠在黑暗中轻声说,“如果……如果高考那天他们也下药,怎么办?”
“他们不会有机会了。”丑哥的声音很冷,“从明天起,我们不吃学校的任何东西。喝水只喝自己带的,吃饭……我去找刘保国。”
李东东忽然坐起来:“王师傅那个铝盆,我见过。不是食堂的,是新的。”
“什么意思?”丁芯问。
“食堂的盆都是磕磕碰碰,边角瘪的。今晚那个盆,锃亮,像刚买的。”李东东眯起眼,“而且王师傅端盆的手势不对——他手指捏着盆沿,像是怕烫,但那菜根本不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