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定了,谁也没多话。张茜茜去文化馆,安楠跟着;丁芯留下看家,顺便把昨天没记完的账补上;李东东和我在院里收拾家伙。临出门,张茜茜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可那一眼我看懂了——她不是怕那封信,她是怕那封信真的有用。我冲她点点头。她这才转身走了,步子比昨天稳。
“然后呢?”安楠问。
“谁在文化馆拿的纸,谁就是王彩琴的马仔。纸查到了,人也能查到。王彩琴还想靠这些边角料吸我们的血。我不怕了。她越急,越露形。”
王彩琴。这个名字,像一根越缠越紧的绳子。我们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卖土豆,她派人砸摊;搞合作社,她派人踩点;考个试,她动学籍;现在,连一封信都要染上血。张茜茜说得对,她越急,越露形。可我也清楚,她急成这样,说明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痛处上。
李东东一捶腿:“对!不能怂!怂了才中她圈套。”她突然压低声音:“茜茜,你可得答应我们,再有这种信,第一个给我看。我文化没你高,但我会撕。”
李东东这话,糙,可在理。我们五个人,没一个读过多少书,可没一个怂过。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我,我们都明白——怕,解决不了事。
张茜茜笑了:“好。下次我第一个给你看。你负责撕,我负责用胶纸把它再粘回来当证据。”
我们都笑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那封血书照得轻飘飘,像一张退场者留下的废票。
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封血书上。那几行红字,在日光下显得没那么吓人了,像褪了色的旧标语。丁芯拿扫帚把地上的纸屑扫了,李东东把石磨上的墨迹擦了。张茜茜把那封信折好,放进铁盒,锁上,钥匙系进贴身衣兜。她说:“证据要收好。就像种子,埋进土里,总有一天要发芽。”
马哥出声:“对。就该这样。本系统先记赠你一句老话:‘怕什么?一切要来的都得来,不必怕。’当然,这话不是叫你们当英雄。是告诉你们,有些风雨,跑不掉。那就站直了。”
文化馆那边来了信。陈素敏说,这批稿纸去年底就被县印刷厂销毁了。只有二十本流出,其中六本在乡政府。张茜茜当下就要去乡政府。我拦住她。马哥说:“不能这么去。你信不信,你左脚一进乡政府,周大富右脚就去找王小凤。你查纸,他们查你。这事得让朱解放去。理由现成的:瞿家送酒糟、血书威胁学生。两案并一,他好出面,也压得住。”我听完,把张茜茜拉回来,给她倒了杯水:“明天我们去找朱解放。这封血书,交给他。”
那一晚,我把明天的路想了一遍:先找朱解放,递血书,报案;再让他以“瞿家送酒糟”为由,去查印刷厂的纸。两件事拧成一股绳,王彩琴再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临睡前,张茜茜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素敏的地址和一句话:“纸能查,人也能查。查到底。”我看了三遍,把纸条贴身收好。窗外月光很亮,亮得反常——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黑里往外爬。
我把陈素敏的地址在心里默背了三遍,才闭眼。可一闭眼,眼前就是那几行红字。我翻了个身,又坐起来,把纸条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查到底”三个字,是张茜茜写的,笔尖压得很重,把纸都划出了印子。我忽然想,她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不只是那一张纸。
第二天一早,朱解放果然来了。他看完血书,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这案子,我接。纸的事,我去印刷厂查。你们别打草惊蛇。”张茜茜说:“朱叔,我们听你的。”朱解放点头,临走撂下一句:“王彩琴的事,县里也盯了很久了。你们好好读书,别的,交给我。”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沈月青站在一扇门后面,隔着门缝看我。她说:“纸查到了,人也查到了。可真正的答案,在火里。”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鸡棚里的公鸡叫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