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东一看,直接往地上一摔:“去他娘的!”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有行小字:“东东,这不是我的主意。我在保安队,有个姓瞿的领班,让我一定把帖子送进来。花里塞着的东西,我真不知道。你信我。阿牛。”
我信。陈阿牛再蠢,也不会害李东东。但他被人当枪使了。瞿家借他递帖子,是要让全世界都传:“李东东和瞿家有关系”。谣言这东西,比刀还快。
夜里我把那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瞿家这步棋,毒。喜帖上写“恭请李东东小姐”,摆明了要让全县知道李东东跟他们有来往。到时候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我越想越气,马哥却慢悠悠说:“急什么。他们出帖子,我们就出更大的帖子。”
马哥说:“麻烦来了。帖子一到你手里,不管你去不去,这个‘关系’就算在外人眼里坐实了。农村刷大字报的、说闲话的、看热闹的,就爱听这些。你越解释,越黑。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不是把帖子撕了,是把喜堂给他们搅了。但不是用拳头。用一张更大的帖子,把你们五个人的名字,写得比他瞿家还亮。”
“什么意思?”我问。
“合作社。你不是有批文吗?对外宣布,三天后,牛蹄村青年养殖合作社正式挂牌。请乡长、请县中老师、请供销社的人。谁都可以来,包括瞿家。但地点不在瞿家的婚宴。在水塔坡。你想,同一天,他们是娶亲,你们是‘娶’一个家。看看到底哪边亮。他们不是要脸吗?我们就把脸给他们照白。”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丁芯裁红纸,安楠写请帖,张茜茜拟名单——乡长、民政助理、县一中的老师、供销社的王会计,连夜市卖凉粉的大爷都算上了。李东东负责挨家送,跑得脚不沾地,回来灌了三大碗凉水,说:“比打一架还累。”我说:“这仗,比打架值。”
我笑了。这很马哥。疯,但过瘾。
挂牌的前一天夜里,我们都睡不着。丁芯把要用的红绸子熨了一遍又一遍,安楠把请帖按名单排好,又一张张对了一遍。李东东蹲在门口磨锄头,说是明天万一有人来搅局,也好有个准备。我说:“有朱解放和陈老师在场,没人敢。”她头也不抬:“备着。”那一夜,水塔的灯亮到很晚,像是这间屋子,也在紧张地等着天亮。
第三天,水塔坡挂起了“牛蹄村青年养殖合作社”的牌子。鞭炮一放,乡亲们来了不少。刘保国带着学校两个老师也来了。连朱解放都提了一串红辣椒来。瞿大元远远站着,身边几个人想上来搅局,被朱解放一个眼神钉住。李东东穿着那件干净的旧运动服,站在最前面,忽然对众人说:“今日起,这里不是水塔,是我们五个人开出来的家。谁要来谈生意,我们开门。谁要来当流氓,我们关门。有想喝酒的,等忙完了,去巷子口打二两苞谷烧,钱我出。”众人哈哈笑。陈阿牛躲在人群里,拍手拍得最响。马哥小声说:“先别高兴。挂牌是吉,但也有人等着今晚动手。你今晚看看鸡棚。瞿大元不会当众放火,但会‘送礼’。”我笑容顿住:“什么礼?”马哥:“一桶掺了药的酒糟。”
牌子挂上去的时候,丁芯特意搬了条凳子,踮着脚把牌子又扶正了一遍,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前抹了抹边角的灰。李东东笑她:“挂牌又不是嫁人,这么较真。”丁芯说:“这是咱们的门面。”
鞭炮响完,烟还没散,乡亲们三三两两围上来。有人摸着新牌子,念了一遍又一遍:“牛蹄村青年养殖合作社——好家伙,这名头响亮。”丁芯搬了张桌子,把账本摊开,让来看热闹的人登记,说要入社的,先留个名。还真有几个婶子,当真把名字留下了。刘保国站在人群边上,抽着旱烟,看了我们半天,忽然说了句:“像模像样。”就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安楠的眼圈红了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去。
我蹲在鸡棚边上,借着月光看那桶酒糟。闻着是酒香,可底下一层发绿,像捂了霉。马哥说:“别碰。碰了,他们反咬你投毒。明早让朱解放来看。”月光底下,桶沿上还印着半个泥脚印,是搬桶的人留下的。我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水塔坡上的新房——今晚这一挂,把瞿家的喜事搅了,可也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了。瞿家这礼,我们收下了。收下,不是认了,是记着。等天亮朱解放一来,这桶酒糟,就是他们递到我们手里的把柄。路,是越来越窄,也是越走越宽。就看明天天亮,谁先动手。
鞭炮的红纸屑落在水塔坡的土路上,落了一层。丁芯把合作社的章子摆出来,让乡亲们看个新鲜。有人伸手摸,被丁芯拦住:“别摸,蹭花了盖不齐。”众人都笑。陈阿牛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挤在人群边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还攥着那束塑料花上揪下的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