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隔几个月,父亲就办了家宴,说是为了庆贺大哥正式开始仕途,二哥国子监考试前三甲,举行的小型家宴,但是却闻声来了不少的人,柔则只能仔细的梳妆打扮。
天刚擦黑,一轮浑圆的明月便从东华门方向缓缓升起,乌拉那拉府的正厅前,早早搭起了一座赏月的高台,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圆桌,桌心嵌着一幅青花缠枝莲纹,四周环绕着八张铺了锦垫的椅子。
仆妇们穿着簇新的衣裳,端着瓜果、桂花酒,往来穿梭,笑语盈盈。
费扬古坐在主位上,身着一袭宝蓝色团龙纹锦袍,腰间玉带扣得端正,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如今仕途平稳,长子景瑞又得了皇上的青眼,赐了骁骑尉的官职,整个乌拉那拉府在京城中的分量都重了几分。
今日到场的,除了府中女眷,还有几位相熟的官员携家眷前来贺节,厅中座无虚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费大人好福气啊,”礼部侍郎陈大人笑着举杯,“令郎年纪轻轻便得皇上赏识,将来必是我朝栋梁。”
“可不是嘛,”另一位官员附和道,“乌拉那拉家满门忠烈,如今又有后继之人,真是祖上积德。”
坐在陈大人身侧的夫人也笑着接口:“夫人真是好福气,令郎年少有为,令千金又是个出了名的才女。前些日子我家老爷还同我说,京城里谁不知道乌拉那拉府的柔则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生得跟画儿里似的。”
那拉氏掩唇笑道:“夫人谬赞了,那孩子不过是略识几个字,哪敢当二字。”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得意却藏也藏不住。
费扬古朗声大笑,举杯回敬:“诸位过奖了,犬子不过是运气好,得了皇上的恩典。来来来,满饮此杯!”
坐在下首的景辉和富昌也起身举杯。景辉如今身着武官服饰,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的英气比从前更盛,富昌更是少了年少轻狂多了丝诗书之气更似谦谦君子的模样。
几位官员家的夫人偷偷打量他俩,压低声音议论着这位乌拉那拉府的两个嫡子,眼中尽是满意。那拉氏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那拉氏坐在费扬古身侧,一身绛红色织金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金凤衔珠钗,端庄雍容。
听着众人的恭维,她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与身旁的夫人们寒暄几句,眼底却难掩得意。
她的儿子们有出息,她的女儿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这样的福气,满京城有几个女人能有?
坐在下首的刘姨娘,脸上的笑容却有些挂不住了。
她今日也特意打扮过,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纱衣,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桂花,瞧着楚楚动人。
可再动人的容貌,也比不过主位上那拉氏周身的气派。众人的目光都围着那拉氏转,恭维的话也尽往她耳朵里钻,仿佛自己这个姨娘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刘姨娘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
那时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与费扬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后来家道中落,她何至于卖身入府为奴?若不是那拉氏横插一脚,以正室之尊嫁入乌拉那拉家,如今坐在主位上被众人捧着的人,本该是她。
凭什么?
凭什么那拉氏什么都有,而她只能卑微地坐在下首,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忽视、被人轻视?
她越想越不平,越想越心酸,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得僵硬。
她想起宜修出生那日,费扬古只是淡淡地来看了一眼,便去了前院处理公务;而柔则出生时,费扬古却是连夜从宫里赶回来,抱着孩子看了又看,亲自赐名。同样是女儿,一个是嫡,一个是庶,待遇却是天壤之别。她不服,可她没有办法。在这座府里,正室与妾室之间,隔着一条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坐在刘姨娘身旁的,是已经三岁半的宜修。
宜修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小袄子,头发梳成两个小小的发髻,插着两根银簪,模样生得清秀乖巧。可她坐在席间,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主位上的柔则,小手攥着衣角,不知道该不该动筷子。
刘姨娘在阁中对她管教极严,动辄呵斥,使得宜修养成了怯懦敏感的性子。开蒙虽晚但是悟性不低,所以早早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和地位,虽然也了解了,但是毕竟还是孩子心性,此刻,她看着柔则被众人簇拥、被父亲含笑注视时,眼底的嫉妒却是藏不住的。
为什么姐姐可以那样从容?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
宜修不明白,她只是觉得心里酸酸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桂花糕。母亲出门前再三叮嘱她,今日要乖巧,要多笑,要讨父亲和嫡母的欢心。
可无论她怎么笑,怎么乖,父亲的目光都不曾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瞬。倒是姐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能引来满桌的赞叹。
柔则坐在母亲身侧,将宜修的眼神尽收眼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小口小口地喝着碗中的桂花酒酿圆子,才通人事,便懂得嫉妒了。
果然是个天生的宫斗苗子。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刘姨娘已经饮了不少酒,脸上浮起两团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她看着主位上意气风发的费扬古,看着雍容华贵的那拉氏,心中那股压抑了多年的不甘,终于借着酒意涌了上来。
“夫人真是好福气,”刘姨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满桌的人听见,“生了嫡女便万事不愁,不像我们庶出的,命里带苦,纵是再努力,也入不了旁人的眼。”
满桌的笑语声骤然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那拉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刘姨娘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可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她不好发作,只能强撑着端庄,淡淡道:“刘姨娘喝醉了,来人,扶她下去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