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一案,前前后后审了两个月。
刑部的大牢里走了一趟又一趟,押解进京的、就地正法的、革职流放的,零零总总牵连了一百七十多人。
朝堂上空出来的位子,一批新秀顶了上去——岳钟琪接了川陕总督的印,瓜尔佳鄂敏进了军机处,连一介白衣的落魄举子,只要手里捏着年党还有敦亲王的罪证,都能换个前程。
圣旨论功行赏那日,承乾宫又收了一份厚赏。
赤金的字匾额是皇上亲笔题的,赏的是鄂敏,匾却挂到了承乾宫的库房里,文鸳嫌金字晃眼,不肯挂出来。
阿玛如今是军机大臣了,文鸳嗑着瓜子跟月笙闲话,可那脾气一点没改。前日里有人给他送门生帖子,他当着人家的面就给撕了,说什么老夫的女儿是贵妃,老夫的门生是皇上,这话传出去,够他掉八回脑袋。
那娘娘不赶紧捎信回去管管?月笙笑道。
管什么,文鸳吐出瓜子皮,他那是说给皇上听的。皇上就爱听这个,一个直肠子、不懂结党、事事以朕为天的老丈人,比一百个聪明人都让皇上放心。
后宫里也消停得很。
皇后没了,皇贵妃进了冷宫,翊坤宫空了,年家的势力连根拔起。眼下高位上,敬贵妃资历最老却不争,柔妃、芳妃各自守着孩子过活,齐妃眼里只有三阿哥,洛嫔姝嫔是承乾宫的自己人。前头那些年争得你死我活的人,如今死的死、关的关,剩下的人精们一个个都明白了:与其争,不如安分。
安分的日子没过上两个月,慈宁宫传来了丧钟。
太后是深夜走的。
走的时候很平静,竹息说,老太太最后念叨了一句老十四,便睡过去了,再没醒来。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上正在批折子。
笔停了停,墨在纸上洇开一大团。他坐了半晌,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可接下来的日子,前朝的烂摊子、太后的丧仪、国孝的规制,桩桩件件都压下来,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守灵的第三夜,皇上在慈宁宫的灵前咳了血,苏培盛跪着哭求他歇一歇,他摆摆手,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后宫不能无主。
丧仪这头,文鸳没等任何人开口,直接站了出来。
她一身素服,卸了钗环,白日里盯着礼部核对丧仪的章程,夜里坐镇慈宁宫外的偏殿,灵前供品几时换、经几时念、命妇几时进宫哭灵,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也不独断,大事上必去回皇上,小事上拉着敬贵妃、柔妃一起商议,账目一日一清,半点把柄不留。
这一撑,就撑了一个多月。
等太后的灵柩奉安陵寝,皇上从前朝后廷的双重疲惫里缓过劲来,坐在养心殿里细细一咂摸。后宫这一个多月,竟被文鸳打理得滴水不漏,六宫服帖,人人称颂嘉祺贵妃。
帝王的心思,向来如此。
用你的时候盼你能干,你真能干了,他又睡不安稳。
胤禛捏着茶盏,目光沉了下来:苏培盛,这一个多月,后宫进出的人手调配,都是嘉祺贵妃安排的?
回皇上,是。不过......苏培盛斟酌着,嘉祺贵妃娘娘每日的安排,都抄送了一份到敬贵妃娘娘处存着,账册也是三方对账,奴才瞧着,规矩大得很。
规矩是规矩,胤禛淡淡道,她一个贵妃,手掌六宫一个多月,六宫竟然没有一句怨言。你不觉得,太齐心了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消息——嘉祺贵妃病倒了。
说是太后丧仪上累狠了,夜里见了风,高热不退,太医去请脉,说是劳心太过,惊了肝脾,须静养百日,万万不可再操劳。
跟着病倒的第二天,文鸳便撑着病体上了折子——六宫之权一分为三:敬贵妃主六宫账册与规矩,柔妃主各宫份例采买,芳妃主阿哥公主们的衣食起居。
她自己,只留了个的空名,实权一丝不留。
胤禛看完折子,愣了许久。
她这病......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放,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倒病得是时候。
可再一细想,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疑虑,又彻底散了。
这丫头从入宫时的性子就是甩手掌柜,肯替自己扛一个月,已经是拿命在熬。如今权一分、人一病,半句恋栈的意思都没有,果然还是那个不管世事、只想守着孩子过日子的文鸳。
是自己多疑了。
传旨,胤禛的心情莫名松快了,嘉祺贵妃劳苦功高,赏——
赏赐流水一样涌向承乾宫。东珠一斛、蜀锦十匹、血燕一箱、西洋自鸣钟一座,最扎眼的是一架金丝楠木的摇篮,雕着百子千孙的纹样——可弘晏和昭宁都快一岁了,早不睡摇篮了。
玉娇对着礼单直咂舌:娘娘,皇上赏摇篮做什么?
文鸳倚在榻上喝着苦药,瞥了一眼,唇角微翘:不是给咱们孩子的。
那是给谁?
给还没影儿的的,文鸳慢悠悠道,皇上这是偷偷备着呢。备着给中宫之子用。
殿内霎时一静。玉妙又惊又喜,声音都变了:娘娘!皇上这是要......
文鸳竖起一根手指,太后新丧,皇贵妃刚入冷宫,国孝未过,这话传出去一个字,前朝那帮老棺材瓤子能把本宫钉死在僭越的柱子上。皇上都不敢明着来,咱们更得装死。
可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上命内务府悄悄裁制皇后吉服、重打凤印的消息,到底还是漏了出去。自那以后,后宫的风向彻底变了——各宫请安不必说,连御膳房新做了什么菜,都先紧着承乾宫尝;内务府拨份例,承乾宫永远头一份;文鸳抱着孩子在御花园散个步,前后能三四拨请安的嫔妃。
文鸳一概装傻,该吃吃该睡睡,暗地里却把承乾宫的篱笆扎得更紧,越是风头无两,越要做得滴水不漏。
转眼,半年过去,入了秋。
这一日,冷宫里出了事。
年世兰是自己撞的墙。
看管她的嬷嬷说,那位废皇贵妃这几个月一直安安静静的,也不闹,也不哭,只每日对着墙坐着。这日午后,她忽然要了水梳妆,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朝着紫禁城外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然后一头撞在了墙上。
去冷宫的,是甄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