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仔细思量，顾不着钱思茂拉他一袖子，往上作揖，开口说道：“吕大人，这吴先生的帐您可不能忘记了，他是四贝勒府家的老人，皇子的师傅，那也不是一般碎客。您是否左右劳动劳动您的本家同姓赔个不是？这不看僧面看佛面，贝勒王府的面子也是要给的。”吕大人微微颌首，冲翰林院的端木大人转个方向，抬了抬眉：“这是哪家的相公，你可与他相熟？”端木谦低声道：“吕大人贵人多忘事，才不是自报了家门，这是巡抚年遐龄家的二公子，年羹尧，字亮工，如今与晚辈同在翰林院当差，是如今阿哥们跟前的红人。”年羹尧摆摆手，十二分大气：“什么红人、紫人、绿人，搞得像开染布坊的，不过是家生子，贵人面前说的上话的奴才罢了，同大人们自然有分别。”

吕恒谦平素被京官轻薄不少，此刻也思量着下个绊子：“我们不比年大人，都是河南‘逃荒的’，混口饭左右不容易，您贝勒王府里厮混的奴才，也比我们这些个求功名的穷酸书生要贵气不知道多少。年大人年纪不小，拿身份压人的口气不小，怕是自幼尊贵惯了，欺负我们这些个穷乡僻壤没见识的，瞧不起我们，没事就要抬出自己个家里的顶戴花翎炫耀一番，好让我们这些个乡野村夫知难而退。”

吴一道早抹干了泪，想着这年羹尧年轻相公甚是讲义气，总算有人为自己出头，也算是松了口气，只见这姓吕的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名，竟然倒打一耙，又气得双手抖嗖了起来，不顾体面，指着吕恒谦破口大骂：“你这不逃荒几年拿了笏板就吃饱了几口饭就长二皮脸本事的孙子，打架都要吹唾沫说自己有力的官痞，你这是睁着眼说瞎话，也不怕生出个儿子当时死，生了个女儿进窑子。”

吕恒谦见他失态，轻蔑一笑：“你瞧瞧，这就是贝勒府的教书先生。《四书》通不通不知道，《五经》熟不熟难说，倒是像街边卖嘴说贯口的，有失斯文不说，雷声大雨点小。我说，就是这老叫化真的叫你施舍两铜子又怎么了？这济贫本来就是积德积福的事情。你们这些个南方人就是忒小气，喝酒要拿小瓷杯子，一桌子几小碟咸得发苦，一人一碗大白米饭就着吃，叫我说谁不知道你们肚里这些个弯弯绕，水乡小地方出来的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一点不局气。”

“嘿！你这孙子，是可忍，熟不可忍。我今天不去尹天府敲登闻鼓，我不姓吴也姓吕，倒了十八辈子霉，也做你本家，带我一家老小，天天去你家吃便宜饭去，啐。”说着冲老叫化吐了一口唾沫，显然是狗急跳墙，口不择言。

一旁一言不发的钱思茂像是觅得了什么，他冷不丁插了一句：“老人家既是杵了这般家当唱莲花落的，不如给我们唱一段《四季》？”

老叫化摸摸脑袋，像是寻着了靠山，便冲吕大人咧嘴一笑：“这是个啥玩意儿，我可不知道？”钱思茂面不改色：“那《叹五更》、《小尼姑下山》、《渔家乐》挑一个唱唱？”

老叫化一脸懵懂，看着吕大人想要搬救兵，钱思茂不依不饶：“看来是唱俗曲，下里巴人的，没事，我这边儿都是成过亲的大老爷们，你放胆唱便是。”老叫化摇摇头，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想要拔腿就跑，被年羹尧一个云手拉住：“别跑呀，你说你是吃开口饭的，总要让我们瞧瞧你吃饭的家伙活。”

老叫化一个箭步拉住吕大人的衣襟，声带哭腔：“俺们也不知道咋回事，一群人就练了一支曲子，发了板让俺们到处唱，走街串巷的。”

“那他们要你唱，便唱唱！”吕大人摇摇手。

老叫化唱了那段自己也不知道的歌词，字正腔圆，别人倒也没在意，钱思茂像是觉出了什么苗头，便询问：“你知道自己唱的什么么？”老叫化努努嘴：“三国。”钱思茂不待众人转念：“你可是在丁家井附近学的这些个？”老叫花突然一拍胸脯：“可不是，好气派的官宅子，告诉俺说是给直郡王办事。”钱思茂一惊，和年羹尧面面相觑，这时五城兵马司的捕快应声赶到，见诸位大人来少不得客气。年羹尧瞧了钱思茂一眼，钱思茂冲他使个眼色，他自知自己马上迎娶纳兰家的媳妇，知道要避嫌。钱思茂耳语道：“晚上我家碰头，左右商量几分再说。”

“何人报官？所谓何事？哦，看上去是诸位大人。”捕快拱手行礼。吴一道抢着说话：“免贵姓吴，名一道，告刁民讹诈，在下是....”钱思茂忙上前一步抢过话头：“我家下人罗厨根报官，报的是有人造妖言，笔录状子就地写成，此事涉及宗亲，望诸位借一步说话，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