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折戟此前听殷姒月提过北魏帝的事，据说他是末法时代降临之前，最后一位登临七境尊位的修士，也是当世最年轻的七境。

然而令人唏嘘的是，那些活过了数千年光阴的老牌七境还能苟延残喘，这位最年轻的七境却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如今七境不能轻易出手，根本原因便是末法时代中他们的境界并不稳固，稍有不慎便可能跌落。

这些曾登临过七境的大能想要重返七境，远比六境修士苦苦求索要容易百倍。可问题在于，一旦跌落，寿元也会随之回落到六境层次，对这些活化石而言，那便意味着当场毙命。

正因如此，人族之中除了二代神女与剑帝这两尊准帝境界尚算稳固之外，还能出手的七境，便只剩下年岁还不足五百的北魏帝。

北魏能硬扛妖族兵锋，北魏帝绝对居功至伟，说他是当世人族实质上的第三号人物，也毫不为过。

但也正因频繁出手，境界在六境与七境之间反复横跳了不知多少次，再加上无数暗伤的积累，北魏帝的寿元如今已永久受损，恒定在了六境的层次，若无什么逆天的增寿宝物，也就只剩寥寥十几年可活了。

北魏帝身为七境大能，若是将家国重担甩给旁人，本可安享数千年悠长寿元，世人因此多敬佩他为千古圣君，就连高傲如殷姒月，提起这位敌国的皇帝时，赞赏之意也远多于贬损。

当然，在赞赏之外她也曾提醒过路折戟，最是无情帝王家，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皇帝真会仁善到无可挑剔。

圣德的名声是一种资本，不在明面上行不义之事，也许仅仅是因为那点收益不值得他付出经营了数百年的名声。

路折戟一直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虽说他对北魏帝的观感偏向正面，但也觉得非要亲自见过本人，才能下定论。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与北魏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竟会是这般光景。

“皇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为一具腐烂活尸的北魏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南魏帝如此，朕也是如此。”

为了获得力量而使用的禁术么？

路折戟心中飞速掠过几个念头——北魏帝是末代七境，南魏帝则是末法时代到来后最接近七境的人，他们这等惊世骇俗的资质，莫非来源于这种让他们面目全非的禁术？

也不对，北魏帝四百年前刚继位那会儿便突破了七境，却是三百年前才开始戴上面具，而南魏帝则是年纪尚轻时便不以真容示人。

也就是说，只有南魏帝是为了冲击七境才动用了禁术，北魏帝却是在突破之后，为了保家卫国，不惜牺牲自己才追加了这门禁术去追求更强的力量。

想到这里，眼前这具令人作呕的腐尸在路折戟心中的形象反倒骤然高大起来。

他后退半步，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皇兄为天下苍生不惜自毁至此，臣弟佩服之至。”

北魏帝重重地咳了几声，苦笑道：“旁人都是这般以为的，朕也从不纠正，但实则是朕继位那会儿便用了禁术，只是副作用直到百年后才开始显现，倒是平白给朕赚了不少名声。”

路折戟：“……”

还真够坦诚的……

刚继位那会儿，那便仍是借禁术之力才突破的七境。

可这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生父死于非命，初代南魏帝叛离路氏分疆裂土，大魏风雨飘摇，北魏帝正是在这般倾覆在即的绝境之中，靠着禁术强行跻身七境，才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北魏。

北魏帝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朕即便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依然是可以生育的。不生，原因其实很肤浅，朕不想用这副丑陋的身躯与女人传宗接代。

也许有的人可以不这么矫情，但朕自有九五之尊的傲骨，接受不了这样不堪的自己。横竖可以从皇叔家过继，便让朕这一支绝嗣便是。”

“原来如此。”路折戟忽然想到，南魏帝应当也是同样的心结。

世人都说南魏帝不近女色是因为沉迷修道，只怕无颜面对女色，才是真正的缘由。

北魏帝笑道：“如何？可解了你心中的疑惑？”

路折戟拱手道：“就因为这等小事叨扰了皇兄疗养，臣弟惭愧。”

北魏帝却摇了摇头道：“不，这可不是小事，你是在试探朕究竟是怎样的人。若朕当真是个对臣子刻薄寡恩的伪君子，你又怎敢放心与朕共谋大事。”

路折戟面露惭色，垂首道：“是臣弟愚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北魏帝忽然拔高了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暗红色的血沫从他齿缝间飞溅出来。

他强撑着按住胸口，喘息着继续道：“你猜得不错，朕就是个伪君子，若非伪君子，怎会坐视镇北王屠戮自己的子嗣，又明知南魏帝的状况，却仍让林惜缘入宫和亲。身为帝王，有许多事注定身不由己，旁人都这般以为，可只有朕自己知道，朕是真的不在乎。”

路折戟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北魏帝亲口认下了这份刻薄寡恩。

他见这便宜堂兄咳得越来越厉害，胸口那片溃烂的皮肉随着每一次咳嗽都在剧烈地翕张，连忙上前一步道：“皇兄，你先歇着吧。”

北魏帝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继续道：“朕从一开始便打算从皇叔家过继，你就是朕最后的继承人。你在南魏那边的所作所为，南魏朝廷一直有将消息传报过来，朕为你的表现深感骄傲。朕有太多的事想教你，有太多的东西想告诉你，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咳咳咳！”

原来我是北魏帝选定的继承人啊……路折戟这才恍然，为何这位便宜堂兄会对他如此剖肝沥胆，既展露自己最不堪的真面目，又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心性薄凉，他是真把路折戟当作继承人来对待的。

“皇兄，那我便先行告退了。”

北魏帝一边重重地咳着，一边用尽最后的气力朝他告诫道：“记住，当你决定踏上这条路时，便再无回头之路。九龙之力是一种诅咒，你不能再真心信任你身边任何沾染过龙气之人，再亲近之人也是如此，苏清饶、殷姒月、林枕辞、林惜薇……包括我，不，尤其是我！”

……

路折戟回到林惜薇身边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重新驶动，他将北魏帝的真实状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北魏帝既然知晓他是与林惜薇深谈之后才来求问，又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袒露了所有底细，那潜台词便是，这些事可以告诉林家。

林惜薇听完之后，久久没有作声。

车厢中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与她微微起伏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路折戟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按陛下的说法，南魏帝应当也是一直都能生育的，只是无颜在妃子面前展露真面目。若是情况允许，他也能忍着恶心……”

林惜薇忽然歇斯底里地打断了他：“他恶心？我姐姐才恶心呢！”

路折戟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北魏帝那副令人作呕的身躯，他简直不敢想象前皇后面对情形相仿的南魏帝时，究竟遭遇了何等苦难。

他能理解林惜薇此刻的感受，林家一直以为，就算林惜缘是为政治联姻牺牲，也不过是嫁给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丑陋男子。他们万万不曾想到，南魏帝的丑陋已不是面目全非那么简单，根本就是惨不忍睹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