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商业局的会议室里,烟味和茶味混在一起,挤得人喘不过气。
苏清清坐在第二排,手按着小腹。外套是专门挑的宽松款,遮住了肚子。她盯着主席台,周局长正拿着份文件念,念的是评选规则。
旁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中山装,手里夹着根烟,眼睛往她这边瞟。瞟了两眼,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姑娘,你也来参评?”
苏清清点点头。
“哪个单位的?”
“清清海味。”
男人愣了下,把烟灰弹到茶盏里。
“就是那个开在中山路的?”
“嗯。”
“哎呀,久仰久仰。”男人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我听说过你们,东百那两个柜卖得火,年度最佳新柜。”
苏清清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参评的商户。有开布匹店的,有开饭馆的,还有几个是工厂代表。她扫了一圈,没看见熟人。
霍战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他穿着军装,肩上扛着连长肩章。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回头看他,眼神都带着点打量。
周局长念完规则,放下文件,端起茶盏喝了口。
“今天这个评选,是市里对民营商户的一次表彰。”他声音不大,屋里人都竖着耳朵听,“改革开放十年了,省城民营经济发展得不错,涌现出一批优秀商户。这次评选全市就二十个名额,你们在座的都是各区推荐上来的。”
他说完,把茶盏放下,目光扫过台下。
“今天每个人发言五分钟,说说你们的经营情况,带动了多少就业,为地方经济做了什么贡献。”
台下安静下来,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翻笔记本。
周局长点了第一个人的名字,是个开饭馆的老板。老板站起来,拿着张纸,念了五分钟。念的是营业额,员工人数,还有他怎么从摆摊做到开店。周局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个是开布匹店的,女的,四十来岁。她说话有点结巴,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劈了。周局长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轮到苏清清时,她站起来,手按着桌沿。肚子有点坠,腰也酸。她深吸了口气,抬起头。
“我叫苏清清,清清海味的老板。”
周局长抬起眼皮,看她。
“我是去年春天从海岛嫁到省城的,那会儿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她声音很稳,没看手里的纸,“我在海岛上学会了赶海,挖蚬子捡海螺,拿到镇上卖。后来办了个小作坊,做海鲜罐头。”
台下有人在抽烟,烟雾飘到她脸上。她咳了一声,继续说。
“去年夏天,我带着罐头进了县城供销社。秋天的时候,开始养珍珠。”她顿了顿,“今年春天,我在省城开了直营店,进了东百,还成了商会会员。”
周局长端起茶盏,喝了口。
“现在清清海味在海岛有个加工厂,雇了五十七个人。”苏清清手指在纸上抠了两下,“这五十七个人,都是海岛上的渔民和妇女。她们以前只能在家带孩子,现在每个月能挣十五到二十块工钱。”
周局长放下茶盏,眼睛盯着她。
“除了加工厂,我还组了个赶海小队,有二十来个人。”她抬起头,看着周局长,“这些人都是海岛上的年轻人,以前只能出海打鱼,现在跟着我赶海,收入比以前多了一倍。”
台下有人在窃窃私语,苏清清没理,继续说。
“清清海味现在有三个销售渠道:直营店、东百专柜、恒昌包销。”她把纸翻过来,“去年全年营收五万四千多块,净利润两万七千多。”
周局长眉头动了动。
“我今年十八岁。”苏清清放下纸,“我不是最有本事的,但我想证明,农村姑娘也能靠自己的手吃饭。”
她说完,坐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接着响起零星的掌声。
周局长盯着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小苏,你刚才说你十八岁?”
“对。”
“十八岁,一年挣两万多?”
“净利润。”
周局长笑了,端起茶盏又喝了口。
“年轻人有闯劲。”
后面几个商户发言时,苏清清盯着桌上那杯茶。茶水凉了,上头飘着茶叶梗。她手按着小腹,肚子又开始坠。
霍战站在后排,眼睛没离开过她。他看见她脸色有点白,手指在桌沿上抠。
发言结束,周局长站起来,拿着张纸。
“评选结果现在公布。”他念了十几个名字,念到第八个时,停了下,“优秀青年企业家,清清海味苏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