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没有去看那行字,只是低低道:“我没有让它落到灰簿里。”
“可它还是落了。”沈知微道。
“是有人借了我的笔意。”
这句话一出,连楚无咎都微微侧目。
沈知微却没问是谁借的。她只看着他,像终于知道了这条线为何会在这里开始发抖。
“借笔意,落天债,再翻面。”她慢慢道,“观风司总册上那一角,根本不是来记旧案的,是来给旧案找新位的。”
楚无咎低声道:“你现在才看出来?”
“我只是现在才真正明白。”沈知微指尖一点点收紧,“先落笔的是天债,后翻面的是命位。命位一换,原本该在案里的人就会被挪出去,原本不该在位上的人就能补进去。灰簿不稳,不是因为它坏了,是因为有人正从里头往外抽旧位。”
执尺人脸色发白:“那……那现在怎么办?”
沈知微没有马上答。
她看着那道灰影慢慢浮动,像一条快要醒过来的旧线。仙骨能照,照见的却不只是纸上的字,还有字底下压着的那一层层旧规。她忽然明白,自己之前在弃骨库里看见的那些补注、改角、压灰,并不是零散的手脚,而是同一套东西在不同册页上的影子。
一个人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一条线才写得出来。
“要让它再稳一次。”她忽然道。
谢停云眉间一跳:“你要用什么稳?”
沈知微看向他,目光锋利得近乎冷酷:“用你那一笔的落处,去照总册的原角。”
谢停云的脸色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楚无咎却先反应过来:“你要逼他把那一笔的出处翻出来?”
“不是逼。”沈知微道,“是让总册自己认。”
灰簿不稳,说明总册与灰簿之间还留着一层未断的联络。若能借仙骨之冷,照出总册现出的那一角,再反向追出落笔处,便能看见那页折纸究竟是在哪一层盖下去的。只要能看清出处,就能知道是谁借了谢停云的笔意,又是谁把这笔意送进了观风司总册。
这一步不大,却极险。
因为一旦照回原角,就等于把谢停云也重新扯回那页总册里。他刚才才说过,自己下不了长阶,不是因为不想改,而是因为一旦翻案,先翻出来的就是他写过什么。如今沈知微要做的,不是让他更安全,而是让他彻底暴露在那页正中。
“你想清楚。”谢停云声音很低,“一旦照回去,主台那边会知道灰簿松了。”
“我知道。”
“他们会顺着这道口,先找你。”
“他们本来也要找我。”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有一瞬几乎压不住的沉意:“你就这么想把自己一并拖进去?”
沈知微几乎要笑。
“拖进去?”她低声道,“我从捡到仙骨那一夜起,就已经在里头了。”
她说着,忽然抬手,指尖在仙骨上轻轻一点。
骨光一闪,那道原本只露出半角的灰影,竟像被她的气息牵住,往外又翻了一分。与此同时,窄窟尽头那只贴着封符的旧匣猛地一震,匣面上本已沉寂的灰印,竟自己浮起了一层薄薄裂纹。
执尺人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它、它在动!”
沈知微抬眼:“不是匣在动,是灰簿在回应。”
她此刻已顾不得去想谢停云那一笔究竟从何而来。她只知道,观风司总册现出一角,灰簿就不稳了。灰簿一不稳,旧位便会先发出回声。那回声不会立刻把真相递到她手上,却会把最先被改掉的那个人,再叫一次名。
而她要的,正是这个。
她要知道,师门覆灭夜里,第一个被翻掉的究竟是谁。是她,是楚无咎,还是另有一个被压进灰簿深处、连名字都不肯留下的人。
“退后。”她对执尺人道。
执尺人本能地退了一步,却仍忍不住道:“你真要现在开它?”
沈知微没有回头,只将仙骨稳稳按在那道灰影之上。
“不开,怎么知道是谁先落的位。”
话音落下的一瞬,骨面冷光骤然一收。
那一角总册的灰影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狠狠扯了一下,陡然往外翻开半寸。也就在这一瞬,沈知微听见了一个极轻、极短、几乎像错觉的翻页声。
灰簿,真的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