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印。”他低声道。
晚了。
玄都宗宗主显然也察觉到异样,情急之下竟直接抬手去按主印,想将那一点动荡压回去。可他这一按,反倒像是把某种早就卡在裂口里的东西硬生生拽开了。
“嗒”地一声轻响。
他腰间的宗主印不知为何竟自行脱扣,直直跌落在主台石阶上。
那枚印一落地,满场哗然。
宗主落印,本就是极失态的事,更何况是在仙门大会上当众跌印。玄都宗宗主脸色瞬间白了,伸手去捞,却已经晚了一线。那枚印滚到阶边,印角撞上主台正中的裂纹,竟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裂鸣。
下一刻,主台底下那道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痕,猛地开了。
不是开缝,是开口。
先是一线灰白的冷气从裂纹里渗出来,像陈年地窖被人忽然掀了盖;随后,整道裂纹沿着主台中心向两侧缓缓张开,石面下竟露出一层极旧的黑色阵骨。那阵骨并不完整,像早年用无数印痕缝补过,如今被宗主印一撞,旧补痕终于撑不住,露出底下真正的断口。
满座死寂。
有人失声道:“这是……”
“裂缝!”另一人声音发颤,“主台底下怎么会有裂缝!”
裂缝一开,风便从里头倒灌出来。
那风不是寻常山风,带着极古怪的骨灰味,像埋了许多年的旧尸被重新翻醒。离得最近的几名弟子脸色发白,竟同时后退一步。执尺人手里的玉尺也在这时微微发烫,他低头一看,尺身竟浮出一条极浅的红线,像被某种旧誓烫了一下。
谢停云瞳孔微缩:“旧阵骨。”
沈知微也看见了。
那裂开的主台底下,压着的不是寻常法砖,而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旧阵骨。那些骨片与她掌心仙骨的冷意竟隐隐相呼,应当是同一脉的东西,只是被人用新的石面、旧印痕和无数次补位落印,死死压了百年。
她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他们不是只在册里改。
他们把裂缝也压在了台下。
“你们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望来。
她没有再举残签,而是抬手指向那道被主印撞开的裂口。
“这就是你们不许我提长阶的原因。”
四下无声。
裂口里那层黑色阵骨缓缓起伏,像有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正被惊动。玄都宗宗主站在原地,脸色已从白转青,青里又透出一丝藏不住的惊惧。他想喝令封台,可喉咙像被什么攥住,竟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因为这一次,修真界第一次看见,原来他们坐了这么多年、争了这么多年、用来定宗门位次和旧誓高低的主台,底下是裂的。
不是轻微,不是暗藏,是确实有一道口子,早已开在那里,只是被人拿无数副印、宗主印、守阶阵骨压着,叫所有人都以为那下面是平的。
沈知微看着那道裂缝,眼神没有半分退意,反而更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仙门大会要禁长阶,为什么副印一翻,黑袍人就敢说中州诸宗都踩过骨代署,为什么谢停云的改判前印令会被咬住,为什么药岭、衡台、守阶、封尸会一处接一处连起来。
因为他们脚下从来不是实地。
是一整条靠别人的骨补起来的路。
裂缝里忽然有一点极弱的白光闪了一下。
那光很快,像某个旧誓残留的回声,只在开口边缘轻轻一照,便又缩了回去。可就是这一下,沈知微却清清楚楚看见,裂口深处,似乎有一枚被压住的旧印边角,正与她袖中的残签纹路一模一样。
她呼吸顿住,正要再看,主台上却已有人厉声喊道:“封台!快封台!”
谢停云一步踏到她身侧,低声道:“别再逼近了。”
沈知微没有立刻动。
她只是盯着那道裂口,指尖一点点收紧,把那一角残签攥得几乎发皱。
她知道,今日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下一层真正会翻开的东西。
而这第一道裂缝,已经足够让所有站在台上的人,都开始害怕自己脚下究竟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