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昌的货按二等卖，卖了五天，铺子里的流水跌了一半。第六日，他没来通和，却去了一趟都察院。
去都察院的是他的管事。管事姓孙，瘦长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直裰，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封，封口上盖着钱记的印。他在都察院经历司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守门的差役问他找谁，他说找曹司正。差役把他领进偏厅，曹司正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新报上来的河工折子。管事把牛皮纸封搁在条案上，说：“曹司正，钱记的东家钱世昌，让小的来递一份呈文。”曹司正把牛皮纸封拆开，抽出呈文看了一遍。呈文上写的是：通和商号谢氏，借替户部核账之权，在城南绸缎行强压行市。通和抽钱记三成，又拿钱记的货填陆锦荣的铺子。钱记的货卖不出去，压在码头上，停泊钱压着。钱记若撑不住，铺子就得关门。呈文最后写了一句：“钱记若关门，城南绸缎行的行市就由通和一家说了算。一家说了算，税课就由一家定。税课由一家定，户部就管不着了。”
曹司正把呈文搁在条案上，说：“孙管事，呈文上写的这些事，钱老板有没有凭据？”孙管事从袖中摸出一沓货单，搁在呈文旁边，说：“货单在这儿。钱记的货走通和的账，每一批货的抽头都写在货单背面。三成抽头，一笔不落。通和拿钱记的货填陆锦荣的铺子，货单上也记着。货单上有通和的画押，有陆锦荣铺子的收货章。两样东西对得上，呈文上的事，不是钱老板编的。”曹司正把货单翻了一遍，把呈文和货单并在一处，说：“孙管事，呈文搁在经历司。经历司核完了，再传话。”孙管事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曹司正把呈文和货单搁在案面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李书吏叫进来，说：“去通和，请谢掌柜来一趟。”李书吏应了一声，出了偏厅。
知微到经历司时，曹司正把呈文和货单推到她面前。知微把呈文看了一遍，又把货单翻了一遍。她把呈文搁回案面上，说：“曹司正，钱世昌的呈文上写的是通和强压行市。可货单上写的是通和抽他三成，拿他的货填陆锦荣的铺子。两样东西都是他自己签的。他签了，就是认了。认了，又说通和强压行市。这不是呈文，这是反悔。”曹司正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他说：“谢掌柜，钱世昌的呈文上写了一句要紧的话。他说通和若把城南绸缎行的行市压死了，税课就由通和一家定。税课由一家定，户部就管不着了。”知微说：“曹司正，通和替户部核账，核的是账，不是行市。行市是绸缎行自己定的。通和压行市，压的是钱世昌的掺货。他掺货，买主找回来，找的是通和。通和赔了钱，找的是他。他赔不起，通和就把他的货退了。退了货，他的货压在码头上，停泊钱压着。他撑不住，就反咬一口。”曹司正把呈文从案面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说：“谢掌柜，他反咬的这一口，咬到了户部。呈文上写的是通和压行市，可底下写的是税课。税课的事，经历司管不了。得递户部。”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曹司正，钱世昌的呈文递到户部，户部查通和。查完了，通和的账清白，可查的工夫，通和的货就压着。压着货，通和的铺子就转得慢。转得慢，陆锦荣的织户发货，货就入不了账。”曹司正把呈文搁回案面上，说：“谢掌柜，户部查通和，得有个由头。由头是钱世昌的呈文。呈文递到户部，户部不查，就是户部失职。查了，通和的货就压着。钱世昌要的就是这个。”知微说：“曹司正，钱世昌的呈文上写的是通和压行市。可通和压的是掺货。他掺货，通和退。退了货，他反咬一口。这一口，咬的是通和，也是经历司。经历司替户部核账，核出来的账，钱世昌说是压行市。那往后经历司核账，核出来的账，谁还信？”曹司正把茶盏搁下，说：“谢掌柜，你说得透。呈文搁在经历司，先不递户部。经历司先核钱世昌的货单。货单上写的抽头、填货，每一笔都对得上。核完了，经历司写一份条陈，递到御前。条陈上写清楚，钱世昌掺货，通和退货，退完了，钱世昌反咬。御前看了，钱世昌的呈文就成了一张废纸。”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说：“曹司正，钱世昌的呈文递到经历司，经历司核完了，他的铺子就撑不住。撑不住，他就得关门。关了门，城南绸缎行的行市就稳了。”曹司正把货单收进卷宗夹里，说：“行市稳了，税课就稳了。税课稳了，户部就管得着。”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份条陈，把货单上的抽头、填货、退货的事一五一十写进去。写完了，他把条陈搁在案面上，对李书吏说：“递御前。”李书吏把条陈收了，出了偏厅。
条陈递到御前，小皇帝批了四个字：“钱记停业。”批文转到经历司，曹司正派人去城南绸缎行，把钱记的铺面封了。封条贴上门板那日，钱世昌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差役把封条一条一条地贴上去。他没说话，把皮囊往肩上一甩，往巷口走。经过通和门口时，他偏过头，看了知微一眼。他说：“谢掌柜，钱某的铺子封了。可钱某的货还在码头上。货压着，停泊钱压着。钱某撑不住，货就得降价。降了价，买主还是买不着。买不着，货就压死了。”知微说：“钱老板，你的货压死了，可你的铺子封了。铺子封了，买主买了货找不着地方退。找不着地方退，买主就不买了。不买了，你的货就真压死了。”钱世昌把皮囊往肩上提了提，说：“谢掌柜，钱某认栽。”他出了巷口，往码头的方向走了。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三小姐，钱记停业，货压死了。货压死了，钱世昌就翻不了身。”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他翻不了身，可他走之前，去了一趟都察院。他递呈文的事，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他背后有人递了话。”吴账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磕了一下，说：“谁递的话？”知微说：“他呈文上写的是通和压行市，可底下写的是税课。税课的事，他一个绸缎商，想不了那么深。递话的人，八成是户部的人。孙铎革了职，可孙铎的旧部还在户部。旧部递话给钱世昌，让钱世昌拿税课的事反咬通和。咬成了，通和压着货，户部就能腾出手来查通和的账。查完了，通和的账清白，可查的工夫，通和的事就办得慢。事办得慢，户部就能把核账的事收回去。”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那咱们做什么？”知微说：“钱世昌的铺子封了，可他的货还在码头上。货压着，停泊钱压着。停泊钱压着，他就撑不住。撑不住，他的货就得降价。降了价，通和把货收过来。收过来，按二等货卖。卖完了，钱世昌的货就清了。清了，他就真翻不了身了。”吴账房把烟袋抽出来，又点上，说：“我明日去码头，把钱世昌的货盘过来。”知微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