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昌是自己来的。
他没带管事，也没带伙计，只一个人进了铺子。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竹青直裰，袖口挽着，手里攥着一只旧皮囊，皮囊面上沾着河泥印子。他在柜台前站定了，把皮囊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钱某今日来，是来交底的。”
知微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说：“钱老板坐。”钱世昌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他今日没带那匣子苏州茶叶，也没带货单和税票。他把皮囊的带子解开，从里面摸出一本旧册子，搁在柜台上。册子封皮是靛蓝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说：“谢掌柜，这是钱某在南边走了二十年货的底账。钱某的货从苏州到通州，路上走十八天。十八天里，损耗多少，哪一段水路损得多，哪一段损得少，底账上都记着。”知微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记的是去年秋天的一船苏绸，损耗一成一。旁注写着“徐州段浪大，损耗比别段多三成”。她翻到下一页，下一页上记的是松江棉布，损耗九厘。旁注写着“松江段河道窄，船行慢，损耗少”。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柜台上，说：“钱老板，你的底账记得细。可货单上只写‘损耗一成半’，没写细目。底账上的细目，为什么不写进货单？”钱世昌把手指头在册子封皮上按了一下，说：“谢掌柜，货单上写细目，货就没法走。南边的货船装货，装的是整批。整批货的损耗按批算，不按段算。货主发货的时候，损多少算多少。到了地头，整批一交，损耗一扣，账就清了。若要按段写细目，货船到一段就得停一回，停一回就得多缴一回停泊钱。停泊钱多缴了，货的价就得涨。涨了价，买主就不认。”知微说：“钱老板的底账上，每一段的损耗都记着。可货单上只写一个整批的损耗。整批的损耗跟底账上的细目对不上，核账的人就得靠猜。猜错了，账就核不清。”钱世昌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谢掌柜，这一批货，去年秋天从苏州发的。整批损耗一成半。底账上记着，徐州段损得多，松江段损得少。整批加起来，正是一成半。底账跟货单对得上。”知微把册子凑近看了看，又翻回中间那一页，把徐州段和松江段的数加了一遍。加完了，她把册子搁回柜台上，说：“钱老板，底账上的数，跟货单上的数对得上。可核账的人拿到货单，看不见底账。看不见底账，就不知道一成半的损耗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损耗是怎么来的，核账的人就不敢画押。不敢画押，货就入不了账。入不了账，钱老板的货就压着。”钱世昌把手指头从册子封皮上收回来，搁在膝上。他说：“谢掌柜，钱某今日来，就是来交这本底账的。底账交给通和，通和核账的时候，底账跟货单一起核。核出来的数，钱某认。”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钱老板，底账交给通和，通和核账的时候，底账跟货单一起核。核出来的数，通和记在账上。可底账上记的损耗，只是钱老板自己记的。核账的人核底账，等于核钱老板自己写的数。钱老板自己写的数，核出来对得上，可这个‘对得上’是钱老板自己说的。”钱世昌把册子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苏州府税课司”。他说：“谢掌柜，这本底账上的每一页，都盖着苏州税课司的骑缝印。苏州税课司核过这本底账，核完了才盖的印。印是真的。钱某若在底账上做手脚，税课司的印就对不上。”知微把册子接过来，翻到第一页，对着窗外的日头看了看骑缝印。印文清晰，朱砂渗进纸纹里，是旧印。她把册子合上，搁回柜台上，说：“钱老板，底账是真的。可底账上记的损耗，是苏州段的损耗。苏州到通州，路上十八天。十八天里，运河上的浪、河道的窄、船行的快慢，每一段都不一样。苏州税课司盖了印，可苏州税课司没跟通州码头对过账。通州码头卸货的时候，货箱有没有受潮、有没有磕碰、有没有短少，苏州税课司不知道。”钱世昌把册子收进皮囊里，重新系好带子，说：“谢掌柜，你说怎么办？”知微说：“钱老板的货到了通州码头，卸货的时候，通和派人上船验货。一箱一箱验，验完了，验货单上画押。验货单跟货单、税票、底账四样对上了，账就核清了。核清了，货入账。钱老板的损耗，按验货单上的实数扣。实损多少，扣多少。”钱世昌把皮囊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验货一箱一箱验，货就卸得慢。卸得慢，船就压着。船压一天，停泊钱就多一天。停泊钱多一天，货的价就得涨。”知微说：“钱老板的货船，六条。六条船卸货，通和派六个人上船验。一条船验两个时辰。六条船，一天验完。验完了，船就能走。”钱世昌把皮囊的带子解开，把册子重新摸出来，搁在柜台上。他说：“谢掌柜，验货单上画押的人，是谁？”知微说：“通和的人。验货单上画押，画的是通和的押。货出了岔子，查通和。”钱世昌把册子推到知微面前，说：“谢掌柜，底账搁在通和。货船到码头，通和验货。验完了，账核清了，钱某的货走通和的账。抽三成。”知微把册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记着六条船的货名和箱数。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柜台上，说：“钱老板，抽三成。验货单上画押，画的是通和的押。货出了岔子，查通和。可钱老板的底账上，若有一笔对不上验货单，通和就得把整批货退回去。退回去的货，钱老板自己找买主。”钱世昌把皮囊重新系好，搁在柜台上，说：“退回去的货，钱某自己找买主。可钱某的货在京城没有买主。退回去，货就压在码头上。压在码头上，停泊钱就压着钱某。”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她说：“钱老板的货若退了，通和替钱老板找买主。找着了，货走买主的账。找不着，货退给钱老板。”钱世昌把皮囊捧起来，搁在膝上，说：“谢掌柜，钱某的货在京城，买主不多。通和若肯替钱某找买主，钱某的货就不愁退。”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说：“钱老板，底账搁在通和。明日货船到码头，通和派人上船验货。验完了，账核清了，货走通和的账。”钱世昌把皮囊搁回柜台上，站起来。他说：“谢掌柜，钱某的货船明日午前到码头。通和的人，午时上船。”他转身出了铺子。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三小姐，钱世昌的底账上盖着苏州税课司的骑缝印。印是真的。可底账上的损耗，是苏州段记的。通州码头验货，验的是实损。实损跟底账上的数对不上，钱世昌的货就得退。”知微把底账翻到最后一页，说：“他退不起。他的货在京城没有买主，退回去就压死在码头上。他今日来交底账，是来赌通和验货验得松。验得松，他的货就入账了。验得紧，他的货就退了。”吴账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磕了一下，说：“那咱们验得松还是紧？”知微把底账合上，搁进卷宗夹里，说：“照实验。一箱一箱验，验完了画押。实损多少，扣多少。”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我明日带人上船。”
第二日午时，通和的人上了钱世昌的货船。六条船，一条船一个人，一箱一箱地验。验到第三条船时，验出一箱苏绸受了潮。箱底的油纸洇了水，绸面上起了暗斑。验货的人把箱子搬出来，搁在船板上，对钱世昌的管事说：“这箱货受了潮，不算损耗，算损货。损货按二等走，不走头等的价。”管事把货单翻出来，说：“货单上写的是头等。”验货的人说：“货单上头等，可货受了潮。受了潮的货卖头等的价，买主回头找，找的是通和。”管事把货单合上，说：“这箱货，钱老板认损。”验货的人把箱子搬到岸上，在验货单上画了押。六条船验完了，验出三箱损货。三箱损货的银子，从钱世昌的抽头里扣。扣完了，货入了账。钱世昌的六条船，当日卸完了货，当日离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