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友！”地方负责人冲他喊，“你修为最高，帮忙压住东南阵脚！”

陆沉回头：“我在压外围。”

“外围快塌了！”

“所以我不能去里面。”

“那是我们回澜门的护劫协同！”

“我知道。”陆沉说，“我负责让协同的人有路回来。”

地方负责人气得发抖，却看见第二支队伍负责人已经站到陆沉旁边，一掌按住快要翻起的外圈石板。

“他说得对。”负责人说，“中心有人救，外面不能没人守。”

“可核心阵基——”

“核心阵基归你们。”

这句话落下，责任也一并落下。

地方护劫方再没有理由把所有损失推给回澜门。可他们也没有更多人手。三名守阵修士咬着牙退到中心，试图把残存阵纹重新接回去。

谢蘅站在案验司划出的黄线外，开始逐件确认现场物品。

铜匣、断绳、东侧阵桩、银片残粉，以及一小片从中央方向飘出来的黑色薄膜。

黑色薄膜落在地上时，边缘还带着灵光。

谢蘅没有碰它，只让案验司修士用隔灵罩扣住，随后问第二代门人：“刚才是否有人进入中心？”

“回澜门无人进入。”

“外围呢？”

“东侧两名守点修士被救出，脚步越过第一道绳，未越第二道。沈微明进入东侧裂口，救出两人，停留不到十息。”

“他接触过铜匣？”

“没有。”

陆沉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像一件刚被登记完的旧法器。

谢蘅又问：“银片碎裂发生在谁靠近之后？”

第二代门人翻了翻记录：“铜匣打开后，地方负责人靠近。你阻拦封存后，阵基再次下沉，银片自行碎裂。”

谢蘅点头，在薄册上写下几行。

“把自行碎裂改成现场观察，不做原因判断。”

“已经写了。”

“那就好。”

她收起笔，望向中央。

渡劫修士被抬出了第一道阵线，身上的灵幕已经薄得像一层水。医修正在给他灌入护脉灵液，可灵液入体后只停了一瞬，便有细小的光从他肩胛处溢出。

那名高阶修士突然睁眼，抓住身旁医修的手腕。

“别……让它往外……”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医修俯身：“前辈，灵力正在散，我们要先护住心脉。”

“不是散。”高阶修士喘息着说，“落雷前……先空了……从里面往外……像有人把水从井里抽走……”

他的话断在这里，手指骤然收紧，又慢慢松开。

医修急忙按住他胸口，示意旁人继续输送灵力。

第二代门人把每个字写下来，写到“像有人”时，笔尖压破了纸面。

他抬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名修士肩胛处逸出的微光。

那光在半空停了停，贴着地面滑向已经损毁的阵基。

方向和那些旧遗物一样。

向外。

又向下。

“记录者。”谢蘅忽然开口，“这段原话单独封存，标注为伤者清醒状态下的初步陈述。不要写成结论。”

“可他现在神志不稳。”地方医修道。

“所以标注初步。”谢蘅说，“等他醒来复述，再做比对。”

中央上空终于有雷声传来。

那声音很远，劫云却仍未成形。雷声在山谷上方绕了两圈，落下来的只有一阵冷风。冷风穿过残破阵台，卷起地上黑灰，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东南侧最后一座核心石台在风里裂开。

地方守阵修士发出一声闷喝，试图以灵力接住阵纹。谢蘅立刻抬手：“退！”

没人动。

那名守阵修士看着自己的阵台，像看着一个守了几十年的老人，怎么也不肯先松手。

第二支队伍负责人冲过去，一把将他从阵台边拖开。

下一刻，核心石台整体下陷。

没有巨响。

所有声音都被那道向下的冷光吞了一瞬。

随后，残存的护劫阵灵光从谷底反冲而起，撞碎了外围三道阵桩。第二支队伍负责人被冲得倒飞出去，陆沉隔着十余步接住他，脚下连退七步，才把人放到安全线内。

“伤哪儿了？”陆沉问。

“肩。”

“还能动？”

“能。”

“那就别躺着。”

第二支队伍负责人咳出一口血，竟然笑了一下：“你这人救人也要催工？”

“现在按时辰收费。”

笑意只在两人脸上停了一息。

核心护劫阵已经彻底失去光泽。

谷中剩下的灵力顺着裂缝向下退去，像潮水离开沙滩，带走细碎石屑和一部分无法辨认的黑灰。没人再能靠近取样，也没人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修复阵心。

地方负责人站在塌陷的阵台前，双手垂着，半晌才问：“渡劫还要继续吗？”

中央护劫方没有回答。

高阶修士重伤，进阶天劫尚未真正降临，继续引动只会让人和阵一起陷得更深。最终由护劫主体方下令中止进阶，转入封脉救治。

这个决定保住了人。

也意味着今日所有关于天劫成形前变化的近距数据，永远缺了一截。

谢蘅听完结果，取出封条，一张张贴在铜匣、断阵桩和黑色薄膜外的隔灵罩上。她的动作很慢，确保每一道封条都压过原有裂口，却没有再往中心走。

“外围记录匣交给我。”她说。

第二代门人递过去。

“原始记录由回澜门留底，照玄院取副本。”

“可以。”

“阵基损失呢？”地方负责人终于找回声音，“核心永久损坏，东南三座外阵桩断裂，北侧引灵桩也要重换。这些都要写清楚。”

“会写。”第二代门人说。

“回澜门先垫修阵材料。”

“只能垫外围撤离线和可复用阵桩。”

地方负责人转头：“你们刚才说协同，遇到损失就分开算？”

“协同有边界。”第二支队伍负责人撑着受伤的肩站起来，“救治由护劫主体负责，核心阵基由你们负责，回澜门负责撤离线、外围巡检和原始记录。今天我们已经替你们守住了外圈，也救出了东侧的人。核心塌了，不能把三份责任重新揉成一份。”

“可你们若愿意进中心——”

“沈道友若进中心，或许能多撑一息。”第二代门人忽然说，“可那一息之后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今天的记录里，不能出现‘为了取得证据，主动增加人员风险’这一行。”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

这原本是陆沉教他们写记录时说过的话。

陆沉站在最外圈，听见后只抬了抬眼。

第二代门人也看到了他的目光，耳根微热，却没有改口。

谢蘅把最后一张封条按实。

“这条保留。”她说，“今天的证据价值，止步于人员安全边界。”

地方负责人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明白了。

回澜门不会替他们修好核心，也不会替他们承担全部损失。可回澜门会把每个人做过什么、没做什么、哪一步来不及做，完整写下来。

这份记录将来未必能让阵心复原，却足以让任何人无法轻易把损失推给一个没到场的名字。

山谷外，撤离的人数已经清点完毕。

低阶修士无人受伤。

东侧两名守点修士一人腿伤，一人擦伤，均已脱离危险。第二支队伍负责人肩骨裂了一道，需要休养至少十日。渡劫修士重伤，灵力外泄得到暂时控制，是否能醒来，要看接下来三日的护脉结果。

护劫阵核心永久损坏，近距取样暂停，部分银片和黑灰随阵基下沉消失。

第二代门人把这些内容写在三栏里：人员、阵具、证物。

写完之后，他又在最下方补了一行：今日未形成完整天劫云层，地面护劫阵先行收束，伤者称落雷前体内灵力向外泄去，方向与早期遗物损耗记录相近，待后续互校。

他合上记录册。

“这份原始记录，谁来签？”地方负责人问。

“各签各的。”谢蘅说，“地方护劫方签阵基与伤者救治，回澜门签外围撤离、巡检和记录，照玄院签证物接收与近距取样暂停。没有人替别人签。”

“这样以后出了问题，岂不是人人都有一份？”

“本来就该人人有一份。”

谢蘅抬头看向逐渐散开的云层。

“这场天劫没有真正落下来，现场却先坏了一部分。它该由谁解释，等证物和记录互相校完再说。”

没有解释原因。

没有把那句“向外泄去”写成判断。

更没有人提起强者回收之类的字眼。

陆沉站在风里，袖中那点沉寂许久的感知忽然轻轻一跳。

很轻。

像旧器内部某枚松动的零件碰到了壳壁。

他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让神识靠近那片下沉的阵基。今日已经有足够多的东西永久消失了，没必要再让沈微明这个身份跟着多出一条说不清的痕迹。

谢蘅从案验司修士手里接过封存匣，走到他面前两步外停下。

“沈道友。”

“谢录事。”

“你刚才进入东侧裂口，十息以内，接触过两名伤者，未接触铜匣和银片。对吗？”

“对。”

“灵力是否出现异常牵引？”

陆沉看了她一眼。

“我只觉得地面往下拽。”

谢蘅点头，将这个回答记在薄册上。

她没有追问他是否看见那缕向外泄去的灵光，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每一步都踩在没有亮纹的地方。

记录先于怀疑。

这也是她给他留下的距离。

“沈道友。”她收起薄册，“今天做得不错。”

陆沉听得眉头一皱：“你夸我？”

“我评价外围行动。”

“那就好。”陆沉说，“我还以为照玄院开始给人发抚慰金了。”

谢蘅看了看他灰扑扑的衣摆。

“若要申请，需先填三份表。”

“那还是算了。”

她转身去核对封存匣，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沈道友。”

“还有事？”

“你方才说，协同的人要有路回来。”

陆沉沉默片刻。

“现场说的。”

“我记下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

山风把她袖口的银线吹得一闪。

陆沉看着那道背影，随后低头看向谷中塌陷的核心阵台。

证物少了。

阵也坏了。

人暂时救住了。

这三个结果放在同一张纸上，怎么排都不漂亮。可今天所有人都活着离开了外圈，至少这笔账没有从最贵的地方开始记。

第二代门人走到他旁边，小声问：“沈前辈，刚才若您进中心，能不能——”

“不能。”陆沉打断他。

“可您都没试。”

“所以答案还能留得体面。”

年轻门人愣住。

陆沉拍了拍他的记录册：“今天写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那句，别改。”

“哪句？”

“向外泄去。”

陆沉转身，朝外围临时调度点走去。

那里还有伤员登记、阵桩报损、证物交接和撤离路线复核。第二支队伍负责人需要休息，地方守点需要确认新阵桩，照玄院需要副本，回澜门还得决定先拨哪一笔灵石。

天上的劫云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地上的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