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界。

千百根线，垂着，颤着。

纲手，站在其中一根底下。

针，在她手里。

“规矩，再说一遍。”李封站在她边上。

“门票，是自己的梦。”纲手说，“进谁的网，都得先过自己那一关。”

“过不去呢。”

“过不去，”纲手把针攥紧了，“就说明老身这辈子，白活了。”

李封没接话。

他伸手，替她把腕上的影镯，正了正。

“它跳，你就在。”

“它停——”

“它不会停。”纲手打断他，“你答应过的。”

李封看着她。

“老夫也进去。”

“你进去干什么。”

“引路。”李封说，“针是老夫的影。老夫不进去，针就是根死物。”

“那你也得过你的关。”

“老夫的关，”李封说，“在门口站着过。”

纲手看了他一眼，没问。

针，没入她的影子。

两个人，一起，沉了下去。

梦里，是秋。

木叶的秋。

千手老宅，门开着。

院子里，晒着被子。药香，从廊下飘出来。

墙根底下，一溜药箱，码得整整齐齐。

没有刀架。

没有护额。

村口的方向，望过去，没有碑。

纲手在门口站住了，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这个村子的村口，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字。

一个名字，都没有。

“手啊？”

廊下，一个老太太，戴着水晶磨的花镜，抬起头。

“杵在门口干什么。”

“饭好了。进来。”

水户。

纲手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婆婆……”

“叫什么呢。”水户把花镜滑到鼻尖，“进来。你爷爷又偷酒，老身快看不住他了。”

廊子那头，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酒坛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婆婆，就一口——”

“一口？坛子见底了！”

边上，一个白发的男人，抱着臂，冷着脸。

“大哥。像什么样子。”

“扉间，你少管。”

柱间抱着坛子跑，水户拿着鸡毛掸子追，扉间站在原地，扶了扶额，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纲手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爷爷。

她只在秽土里，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他是土。是傀儡。是含笑而封的一具躯壳。

现在，他被婆婆追着满院子跑，笑声，滚得满院都是。

“手啊。”水户追累了，回头看她，忽然放软了声，“过来。”

纲手走过去。

水户拉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捏了捏她的胳膊。

“瘦了。”

老太太说。

“老身的汤，白炖了。”

纲手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四十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饭桌，摆在院里。

坐满了。

爹，娘。脸有点模糊，可那双手她认得。娘替她夹菜的手，指腹上有茧。

断，坐在桌角，正跟人争：“战地输血，得先验血型，”

“验验验。”对面的男人，笑着给他倒酒，“断大夫，你说了算。”

那个男人，穿得家常。布衣。袖口，干干净净。

眉眼，是她熟悉的。

梦里的李封。

没有甲。没有血。没有四十年。

绳树，小孩的绳树，八九岁，钻到桌子底下，又从另一头钻出来，拽她袖子。

“姐姐，坐！”

“再不坐，你的碗归我了！”

纲手，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心里，叹了口气。

那口气，又软，又沉。

碗，是温的。饭，是热的。满桌子的人声，把四十年，都填平了。

梦里的李封，给她倒茶。

“慢点吃。”他说，“没人抢。”

手，很稳。

稳得，从头到尾，没往下巴上去过一下。

门口。

真的李封，站在那儿。

没进。

梦给他留了位置。他一露面，桌上就多出一副碗筷，热气腾腾。

柱间冲他举坛子：“贤婿！来一口！”

“老夫戒了。”

“你喝过吗就戒？”

“……没喝过。”李封说，“提前戒的。”

满桌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