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凡几乎没合眼。
他躺在出租屋的炕上,把奶奶留下的那粒种子放在枕头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银白色的一缕,正好落在那粒种子上。种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血珠。他伸手摸了摸,种皮很硬,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微缩的河道,又像干涸的大地上的裂缝。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很模糊,像是一团雾,又像是在蠕动。
苏清越的电话一直没断。她说清风的感应越来越强,净月潭方向的阵法光芒持续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断断续续的,有时亮有时灭,像有人在调试什么东西。陈凡问阴九幽是不是在那边,苏清越说清风感应不到他的气息,只有阵法的能量波动。“有可能是遥控的,也有可能是别人在替他布阵。”
凌晨三点多,阵法的光芒彻底熄灭了。苏清越发来一条消息:“消停了。明天天亮,我们一早就去。”
陈凡回了两个字:“好。”
他把种子装回瓷瓶,把瓷瓶塞进棉袄内兜,又把令箭、鳞片、指骨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手摸到指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还剩一次。第三次之后,指骨化为齑粉。胡三太爷的力量将彻底从他生命中消失,就像奶奶一样,再也回不来了。他把指骨放回去,闭上眼睛。
天刚蒙蒙亮,陈凡和苏清越就在校门口碰了头。
五月初的长春,凌晨的气温还是很低。苏清越裹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铜镜用布包好塞在双肩包里,背包的拉链只拉了一半,方便随时取用。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浅浅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你吃了早饭吗?”陈凡问她。
“吃了两口馒头。不饿。”苏清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这是给你带的,两个包子,还热着。猪肉白菜馅的。”
陈凡接过来,塑料袋烫手,热气在袋子里凝成了水珠,贴着包子皮洇出一小片湿痕。他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馅很香,跟姑姑做的是一个味道。他把另一个也吃了,把塑料袋叠好揣进兜里。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东走。天光渐渐亮了,东边的天际从灰蓝变成浅红,又从浅红变成金色。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自行车上班的,有拎着菜篮子的,有牵着小孩上幼儿园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世界没有鬼,也没有蛊神,没有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所有人都在过自己的生活,只有陈凡和苏清越在往净月潭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净月潭。
湖面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水很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树木和远处的山都倒映在里面。几只水鸟在岸边踱步,看见人也不飞,歪着头打量他们。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陈凡站在上次那个洞口的位置,洞口被他用石头和泥土堵住了,野草已经长出来了,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阵法的光芒不是从这里发出的,在别处。
苏清越拿出铜镜。镜面上的白光很稳定,没有灰雾,什么都没有。“从这里往南走,大约两里地,靠近那片柳树林。清风的感应很弱,但方向是那里。”她把铜镜收起来,指着南边说,“那边地势比这边高,从湖岸上去要走一段坡。”
陈凡点了点头,朝南边走去。地上没有路,全是杂草和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鞋底沾满了泥。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片柳树林。柳树不大,碗口粗细,枝条垂下来,叶子刚长出来,嫩绿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树林后面是一道矮坡,坡顶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金属,又像玻璃。
苏清越又拿出铜镜。镜面上开始浮起灰雾,很淡,像一层薄纱。“就在坡后面。”
陈凡拔出青铜剑,左手握紧剑柄。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映出他的半张脸——苍白的,眼窝有些深。
他们爬上矮坡。坡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不大,大概两间屋子的大小。空地上画着一个阵纹,跟上次在洞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圆形,中间一条扭曲的蛇,周围一圈蝇头小楷。但这一次,阵纹不是用刀刻在地上的,是用一种暗红色的液体画的。陈凡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液体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痂,一碰就碎。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血。不是人血,但也不是动物血。腥味很淡,有一股说不清的甜。
苏清越也蹲下来看,脸色变了。“这是用蛊虫的血画的。清风说,只有养了十年以上的蛊虫,血才有这种颜色和气味。阴九幽在这里画这个阵,用的不是普通的血,是他养了十几年的本命蛊。”
陈凡站起来,环顾四周。空地上没有棺材,没有尸体,没有阴九幽。只有一个阵纹,孤零零地刻在泥土里。
“他在引什么?”苏清越问。
陈凡没有回答。阴九幽用本命蛊的血画阵,不是为了强化阵法,是为了远距离操控。他不在这里,他在别的地方,用本命蛊的力量驱动这个阵。这个阵的作用,不是召唤阴九的尸体,而是——感应。感应蛊神的位置,感应陈凡的位置,感应他身体里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在追踪我。”陈凡把青铜剑插回腰间,蹲下来,用手把阵纹抹掉。泥土很松,三两下就抹掉了一大片。抹到中央那条扭曲的蛇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泥土里埋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石球,表面光滑,没有纹路。他抠出来放在掌心里——很沉,比同样大小的石头重得多。石球表面有一个很小的凹坑,正好能容纳一粒种子。
陈凡把那个瓷瓶从怀里掏出来,倒出那粒暗红色的种子。种子放进凹坑,严丝合缝。石球猛地发烫,烫得像刚从火里拣出来的,陈凡差点松手。他咬牙攥住,石球在掌心里剧烈地震动,像心脏跳动。种子的颜色在变化,从暗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亮红,最后变成了金色。金色的光从石球上散发出来,比胡三太爷指骨的光芒更亮,更刺眼。
苏清越举起铜镜,白光挡在两个人前面。金光和白光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巨响,而是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淡金色的光。那光把整个空地笼罩了。陈凡感觉自己右臂的印记在发烫,不是刺痛,是一种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感觉。黑色印记从手腕上浮起来,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但它没有蔓延,而是缩成了一团,像一个被烫到的虫子。
石球的震动停了。种子的金光也暗了下去,变回了暗红色。陈凡把种子从凹坑里抠出来,重新装进瓷瓶。石球安静了,不再发烫,不再震动,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但它的表面多了一道裂纹,从凹坑的边缘蜿蜒到石球的底部,像一条细小的闪电。
苏清越收了铜镜,脸色白得像纸。“刚才那个……是什么?”
“不知道。”陈凡把石球揣进兜里,石球很沉,坠得裤兜往下塌。“但它是阴九幽布阵的核心。他要的不是阵,是它。他用阵来激活它,再用它来感应我体内的蛊神。这个东西,跟蛊神是同源的。”
苏清越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进背包里,摸了摸铜镜。
陈凡把石球带回了出租屋。他把石球放在令箭旁边,种子放在石球旁边。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各发各的光——令箭的金光,石球的暗光,种子的红光。三道光交织在一起,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盘腿坐在炕上,闭上眼睛,用静心诀清理脑子里的杂念,然后开始观想。他想象自己是一座山,山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垒,树一棵一棵地种。石球在炕沿上,跟令箭紧挨着。他不去看它,不去想它,但它在那里。他越是不想它,它越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