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走后的第三天,长春下了一场薄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枯黄的草坪上留下一层若隐若现的白。陈凡从教学楼出来,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缩着脖子往宿舍走。天冷了,他右臂上那条浅灰色的印记没有再变深,但也没有继续变淡,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挂在皮肤下面,像一条冬眠的蛇,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苏清越每天早上用铜镜给他照一遍,铜镜的白光能把印记压制住,但效果越来越短。刚开始照一次能管一整天,后来只能管半天,现在连一个上午都撑不住了。她不说,陈凡也不问。两个人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像张真人假装自己的咳嗽不严重,就像姑姑假装自己没老。
“陈凡!”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他转过头,看见林诗语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把脸包得只剩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从围巾缝隙里挤出来,像一个小烟囱。她跑到陈凡面前,喘了几口气,把信封递过来。
“你的信。寄到社团活动室了,收发室的大爷不认识你,就送到我那儿了。”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听不太清,但陈凡听懂了。
陈凡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吉林省某县某镇某村。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描了好几遍,像是怕写错了地址信就寄不到。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王晓雯的父母。他寄出去的那封信,有回音了。他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缘被指甲压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很便宜的学生作业本纸,格子的,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撕下来的毛边。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小学生写大字,但又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怕陈凡认不出来。
“陈凡同学:你好。你的信我们收到了。晓雯的事,我们以前也猜到了一些,但不敢信,不敢想。谢谢你告诉我们真相,谢谢你帮晓雯寄这封信。我们老了,不中用了,但我们记住你的恩情。晓雯在信里说你身体不好,我们采了一些草药,给你寄过去了。别嫌弃,都是山里的东西,不值钱,但好用。你好好保重身体。王晓雯的父母。”
陈凡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信纸贴着胸口,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轻飘飘的,但压在心上的分量却很重。王晓雯的父母不知道他身体里有什么,只知道他身体不好,就上山去采药。东北的冬天,大雪封山,山路滑得站不住人,他们是怎么上去的?摔了几跤?
林诗语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是随信寄来的。”
布包是蓝底白花的,农村常见的那种做被面的布料,边角用针线缝得密密实实,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陈凡拆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草药。他认识其中几样——黄芪、当归、党参,都是补气的,切成段晒干了,保存得很好,没有发霉,没有虫蛀。但有一味他不认识:紫黑色的根茎,手指粗细,表面有细密的环纹,像一圈一圈的年轮,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他拿起那根草药翻来覆去地看,林诗语也皱起了眉头,接过去仔细端详。
“这个……我没见过。”她把草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一点皮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有点像丹参,但颜色不对,味道也不对。丹参是苦的,这个有点甜,而且回味发腥。不是正常的草药。”
陈凡把那根草药从她手里拿回来,包好,揣进怀里。“回去查查。”
下午没课,陈凡去了图书馆。图书馆一楼是文艺书库,二楼是社科书库,三楼是医学书库,四楼是古籍阅览室。他直接上了四楼。古籍阅览室平时很少有人来,暖气也不怎么热,坐在里面像坐在冰窖里。他把棉袄裹紧,从书架上抱了一摞药典下来,《本草纲目》《神农本草经》《东北药用植物志》《长白山草药志》……一本一本地翻。四个小时过去了,从下午两点翻到六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阅览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翻遍了所有药典,没有找到那味草药。它不在任何一本药典里,像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没有名字,没有记载,没有任何人知道它。
他有些失望,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古籍阅览室的管理员叫住了他。
“同学,你刚才在找什么?”
陈凡转过身。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落了灰,他也没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红色封皮,封面上没有书名,只贴了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馆藏珍本,不外借”六个字,字体是打印的,方方正正,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陈凡走过去,把那味草药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老师,您认识这个吗?”
老头放下手里的钢笔,拿起那根草药。他没有用放大镜,就那么举到眼前,转着圈看了几遍,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突然,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见过太多不寻常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凝重。他站起来,快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书脊上的线已经松了,有几页快要掉出来。他翻开书,翻到其中一页,把书转过来给陈凡看。
那页上画着一株植物,根茎是紫黑色的,有环纹,叶子是掌状的,五裂,边缘有锯齿,开着白色的小花,花瓣细长,像菊花。旁边写着四个字——“地冥草。”字是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但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写的人很着急。
“地冥草?”陈凡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凑近了看那页书,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介绍了地冥草的习性和功效。
“生在极阴之地,长在坟头,吸死人骨气而活。五十年才成形。草色紫黑,有环纹,味甜而腥。活人服之折寿,死人服之聚魂。”
老头把书合上,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不是治病的,是养魂的。活人吃了会折寿,死人吃了能聚魂。你从哪里弄来的?”
陈凡没有回答。他把地冥草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养魂?死人吃了能聚魂?王晓雯的父母寄这个给他干什么?他身体里的是蛊神,不是死人,用不上这个。除非——他们以为他快死了。
“你身上有东西。”老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他今天吃了什么饭。
陈凡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我不说,你也不要说。”老头重新坐下,翻开他那本不外借的珍本,低下头,不再看他。他的钢笔在纸上点了两下,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两个小黑点,他没有擦,就那么继续写。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追问,最终没有开口。他转过身,走出了古籍阅览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陈凡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厚厚的腐叶上。他试着往前走,走了几步,雾渐渐散了。眼前是一片坟地,几十个坟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新坟有旧坟,新坟上的花圈还没烂,旧坟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混着纸钱烧过的焦糊味。
坟地中间站着一个人——王雪。
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裙子,但颜色不再鲜艳,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她的脸不再惨白,有了一些血色,嘴唇也不再是紫黑色,变成了正常的粉红色。她的眼睛看着他,不是浑浊的,不是血红的,是正常的黑色,带着光,像两颗黑宝石。
“王雪?”陈凡走过去,“你不是走了吗?你不是被超度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王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最大的一个坟包前蹲下来。那个坟包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土堆,土堆上长满了枯草。她用手扒开泥土,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刨一件易碎的东西。泥土很松,像刚翻过的,三两下就扒出一个坑来。坑里有一个木盒,巴掌大,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锁,只有一个铜质的搭扣,搭扣上锈迹斑斑。
她把木盒从坑里捧出来,站起来,转身,递给陈凡。
陈凡接过木盒。木盒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块铁,又像装着一个人的命。他看了王雪一眼,王雪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说“打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