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富贵是这十里八乡头一个高中生，凭这身份端上了铁饭碗，年轻时就成了公办老师，在当年算得上门第光鲜的人物。

他这辈子，乍看是顺顺当当的。

看上了村里最出挑的姑娘——那姑娘生得明眸皓齿，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村花，可那时她心里早有人了，是个脑子活络、敢跑买卖的小伙子。

夏富贵眼热，趁着眼下严打投机倒把的风头，一封举报信递上去，硬是把人逼得远走他乡，再没回来。

姑娘家里还有个傻弟弟，他拍着胸脯保证往后定会照拂，老两口被他说动，半推半就地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姑娘给他生了对双胞胎儿子，眉眼周正，打小就透着机灵。

可日子过着过着，风向就变了。

当年那些被他瞧不上眼的，倒一个个混得风生水起。

酒局上，他身上那件西装还是前年做的，袖口磨得发毛，再看旁人——当年跟在他后头听训的，如今开着上百万的豪车，住着带花园的别墅，说话时底气足得能震碎酒杯。

他只能缩在角落，陪着笑，人家说什么都点头应和。

那些人也爱往他跟前凑，话里话外全是显摆，毕竟当年被他用鼻孔瞧着，如今总算能扬眉吐气。

“老夏啊，现在在哪高就？”开口的是当年他最鄙夷的“臭木工”，如今名下好几个建材门面，成了响当当的张老板。

旁边有人接话：“老张你忘啦？老夏可是铁饭碗，正经老师呢。”

“哦对对对，”张老板拍着脑门笑，“看我这记性，老夏可是咱这儿第一个高中生，铁饭碗金不换，老了还有退休金兜底呢！”

哄笑声里，字字都裹着刺。

夏富贵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投资、风口，只能咧着嘴笑，笑得脸颊发僵。

直到话题转到孩子身上，他眼睛一亮，酒意也醒了大半。

别的他比不过，论孩子，他可没输过！两个儿子争气，双双考上了A大——那可是首都的名牌大学，十里八乡独一份的荣光。

他挺直腰板，唾沫横飞地夸，从儿子们小学拿的奖状，说到高中竞赛得的奖杯，把两个孩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说得兴起，没瞧见周围人的笑脸一点点淡下去，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们轮番给他倒酒，嘴里净是“老夏有福气”“儿子有出息”的恭维话，把他刚才憋的那口闷气全顺了出去。

喝到酩酊大醉时，张老板凑到他耳边，带着点酒气的声音黏糊糊的：“老夏啊，不是老弟多嘴，你就没琢磨过……俩儿子，跟你长得不太像？”

他顿了顿，又拍着夏富贵的肩膀，语气显得格外恳切：“其实当年就想跟你说，一直没机会。”

“今儿哥几个聚一块儿，我才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周围人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夏富贵晕乎乎的，脑子里也开始打转——好像……俩儿子是跟他不太像。

酒局散了，旁人都被司机恭恭敬敬地接走，只有他得自己打车。

出租车司机看他一身酒气，皱着眉不想拉。

夏富贵刚才在酒桌上憋的火一下子涌上来，梗着脖子吼：“你瞧不起谁？”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半的钱拍在仪表盘上，“诺，车钱！剩下的，小费！”

司机这才换了副笑脸，客客气气请他上了车。

回到家，他醉醺醺地推开房门，瞧见当年心心念念娶进门的村花，如今已成了个眼角堆着细纹、头发枯黄的黄脸婆，心里顿时一阵反胃。

酒局上那些话又在耳边嗡嗡响，疑心像野草似的疯长——俩儿子，真不是他的？

他没给她好脸色，粗声粗气地吼：“没看见我喝多了？不会弄碗醒酒汤？一点眼力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