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乔推开天台门时，展博还坐在那儿，姿势和之前没有半点区别。

一菲离开前说的那些话，他到现在也没理出头绪。人是清醒的，脑子却像塞满了打结的线。

子乔看得头疼。

这个弟弟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他走到展博身边，抬手在对方肩上拍了一下。展博这才慢慢转过脸来。子乔仰头喝了口酒，随后问道：“别坐着了。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展博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今天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了。

一菲问过，其他人问过，现在连子乔也来问。可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别人让他怎么说？

在他的记忆里，一菲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他，更没有用那么重的语气训斥过他。正是这种从未有过的变化，让展博彻底没了应对的办法。

他低下脑袋，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子乔没有催，只是换了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偏偏挑今天把话说开？”

展博摇了摇头。

他想不通。

明明以前都好好的，一菲为什么突然要把这些事情摆到自己面前？

子乔在旁边找了个地方靠住，慢悠悠地说道：“你不是已经改口叫平阳姐夫了吗？既然如此，他们两个走到一起，早晚都会发生。”

展博抬眼看了他一下。

“别忘了，他们现在还是同一个队伍的人。”子乔继续说道，“以后你姐花在冒险队上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多，哪还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守着你、照看你？”

他顿了顿，才把话说得更直白。

“换成平阳，你觉得这公平吗？一菲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么做，所以才提前给你打预防针，让你做好准备。”

展博没有反驳。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有道理，可道理归道理，胸口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却没有因此消失。他似乎明白了，却又没有完全明白。

子乔端着酒杯，侧头观察着他。

“你其实是怕自己以后——”

“我没怕！”

展博突然提高声音，直接把他的话截断。

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情绪一下子冲了上来：“我又不是离开别人就活不了！”

喊完这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讨厌“害怕”这个说法。也许是不愿承认一菲会离自己越来越远，也许是因为那些改变正是他如今难受的根源，所以只要听到这两个字，他就本能地想把它推开。

子乔却只是笑了一声，并没有被吓住。

“真一点都不怕？”

展博咬着牙，没有回答。

“这些年，外面的麻烦一直是你姐替你挡着。你人是长大了，可遇到这种事，还是习惯躲在她后面。现在她不再替你挡了，你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子乔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所以你才会坐在这里发呆。不是你想不明白，而是你还没学会自己面对。”

天台上安静下来。

展博低着头，依然没有回应。

子乔也没打算等他开口，接着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得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你该承担的部分，不能永远推给一菲。”

“等你能做到这一点，大家才会真正把你当成同伴。”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可说出的每句话都没有留下逃避的地方。

“没人想把你甩开。愿意帮你的人一直都在，只是你自己认定外面很危险，躲在别人身后最省事。”

“但你不能躲一辈子。真到了要出发的时候，你还是这副样子，那就别参加冒险了。”

子乔抬手按了按展博的肩膀。

“想清楚以后，自己走出来。前面是好是坏，得你亲眼看过才知道。”

话说完，他便离开了天台。

展博仍旧留在那里。

等子乔回到3601，屋内的人马上围了过来。大家都想知道，他有没有把展博劝动，也想知道展博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彻底消沉。

接下来他们要进入小邪所在的世界。那里对情报的需求很高，而展博恰好有这方面的长处。只要他能撑过去，对整支队伍都是好事。

面对众人的追问，子乔只得摊开双手。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一菲也说得够明白。后面怎么办，不由我们决定。”

屋里没人再接话。

他们当然希望展博能跨过这一步，可这种事别人帮不上太多，只能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夜色渐深，一菲和薛平阳才回到公寓。

他们一进门，众人便从两人的神色里看出了变化。那股藏不住的高兴，实在太明显了。

几道目光来回扫着他们，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不过，谁也没有出声调侃。

一菲的脾气摆在那里，没人愿意主动挨训。更何况她和薛平阳之间的距离，确实已经比之前近了许多。

被大家这样盯着，一菲脸上发热，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回房换衣服。

薛平阳倒没觉得有什么，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突然发现少了个人。

“展博呢？还坐在上面？”

众人顿时安静。

他们刚才只顾着看一菲和薛平阳，竟然把天台上的展博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被问起来，谁也答不上来。

曾小贤赶紧站了出来。

“我正好要去电台，先上去看看他。”

天台门再次被推开。

展博果然还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怎么改变。曾小贤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实在不知道该把人拖下去，还是任由他继续坐着。

最后，他拿出手机给薛平阳发了消息，把展博的情况讲了一遍，又问需不需要把他带下来。

子乔听后直接否定。

“别折腾他了。他这么大的人，少吃一顿饭也不至于出事。等自己想通，他会下来的。”

这话虽然听着有些不近人情，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没有坚持。曾小贤便离开天台，赶去电台。

又过了一会儿，一菲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薛平阳把展博仍在楼顶的消息告诉她，她的反应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她看着屋里的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谁也别再跑上去给他讲道理。展博能撑到现在，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当初曾小贤进队的时候，也没弄出这么多问题。展博要是能自己想明白，那最好。”

“要是他一直走不出来，以后就不让他参加冒险。凭我们现在的能力，养着他，让他过普通日子，还是做得到的。”

没有人提出异议。

众人很快散去，客厅里最后只剩下薛平阳和一菲。

到了这时候，薛平阳才真正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把话说重，为什么一点缓冲都不给展博留下。

他伸手握住一菲的手。

“别担心。就算展博最后不参加冒险，他以后的生活也不会差。你自己刚才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今天相处了一整天，一菲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抗拒薛平阳靠近。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那点防备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只要薛平阳在身边，她苦心撑起来的界线就会自行消失。

可这件事也让她确认了一点。

自己今天的决定没有错。

等确定周围没有别人，一菲才靠了过去，将头枕在薛平阳肩侧。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坐着。

……

夜里过了很久，展博才从楼顶下来。

其实他并不是一直想不通。

子乔离开之后，他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只是回到公寓以后该摆出什么表情，该怎样面对一菲和其他人，他还没有想好，于是迟迟没有动身。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是有人把他藏身多年的地方整个掀开了。

以前没有人逼他正视这些问题，他也从没真正试过独自面对。失去那层遮挡之后，所有事情都变得太直接，展博依旧觉得陌生，也仍然有些迷茫。

但有件事，他已经确定。

子乔没有说错。

他不能永远躲在一菲后面，更不能把姐姐和其他同伴拖在自己身上。

既然不想让日子继续维持原样，那就只能先改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