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瞧见年轻姑娘，都得先问一句，闺女，你爸妈同意不？哈哈！”

“哈哈哈……”

接话的老李年纪最大，开口依旧喊一声三哥。

他早就退休，他儿子李国良，现在是广安省的省长。

“三哥，真想你，一年没见，咱们干一杯！”

紧跟着开口的这个人，年纪要小上一大截，和桌上其他人差着辈分。

吴新达，四十出头，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斯文温和。他名片上印着：国务院参事室特别顾问。

他家就在京都，开车到三爷住处也就二十分钟路程。

可一年到头，两人极少碰面。

不是不想来往，也不是忙得抽不开身，而是他这个身份太敏感。

只要两个人一同露面，立马就会被人盯上、记下，到处传闲话。

要是走得太近，隔天网上就得吵翻，上头马上启动核查，查有没有利益往来；

底下也少不了人偷偷写材料递上去。

所以这会儿，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抓起面前的白酒杯，仰头一口灌到底。

“新达，别总把弦绷这么紧。”

“你年年捎过来的茶叶、蜂蜜还有腊肠，我都吃不完，储藏间堆得满满当当。”

“我就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现在只求吃得香、睡得安稳，少操那些糟心事。”

“不像年轻那时候，满脑子都想着干一番大事，狂得都想把太阳摘下来煎蛋。”

“如今就盼着平平安安，跟你们这帮老兄弟喝几杯、唠唠嗑，晒晒太阳，就足够了。”

“当年答应你父亲，把你好好养大，这话我一直记着，现在也算把这份托付交差了。”

“往后有空就过来坐坐，不用非得赶年节，也不用每次都拎一大堆东西。”

三爷盯着眼前这个亲手拉扯大的晚辈，语气慢慢沉了下去。

“你爹在天上看着呢，瞧见你现在这样，铁定笑得合不拢嘴。”

他半点都不怪新达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

他俩就像踩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一边是权重如山的体制高位，另一边是盘根错节的江湖人情。

哪怕只是不经意挨一下肩膀，都有可能被镜头抓拍到，被网上的人胡乱解读，被有心人记在小本子上写下一大串。

往年这种聚会，新达基本不会露面。

可只要三爷递一句暗示，说一句最近遇上难处，当天夜里，麻烦就会悄无声息被摆平。

这既是报恩，也是藏在心底的情分。

从小到大，新达一直在三爷家里吃饭读书，生病有人照看，成家也是三爷出力张罗，待他和亲生儿子没有半点区别，从来没有偏心。

就连每年过年的红包，都和自家闺女一样，用红纸折得方方正正。

两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就是血脉之外最亲近的家人。

三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屋子里其他人也安静下来，没人搭话，只是轻轻碰了碰杯沿。

大伙都清楚，新达是这群人里走得最远、站得最高的晚辈。

可不管地位多高，在他们眼里，依旧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小达”。

所有人都疼他、信他，打心底里为他骄傲。

“三哥您放心，我这辈子，一定给您养老送终。”

说完这话，新达深深弯腰，额头差一点就碰到桌面。

“哈哈哈，你这孩子！”

三爷笑着笑着，眼泪都涌了出来，一屋子老头也跟着红了眼眶，抬手擦眼角。

他一辈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闺女。

新达虽说没有正式拜过义父，但在座所有人心里都默认，这就是三爷的义子。

逢年过节，总会准时多出一份礼物，从来没有断过。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的目光慢慢挪到桌边两个陌生面孔身上。

江天生、李岩。

一左一右，正好坐在三爷对面。

这么多年的聚会，三爷从来不带外人过来，今天算是破天荒一回，把两张生面孔带进了这场饭局。

不用旁人发问，三爷主动拿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口。

“各位老哥，今天我正式给大伙介绍两个人。”

“这位是江天生，旁边这位叫李岩。”

“从外省过来，刚踏进咱们这片圈子没多久，却已经帮我扛下好几场要命的风波。”

“最近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闲话，想来各位或多或少都听过。”

“外面都说我快要垮台，撑不住局面，被手下架空了……”

“说实话，这些缠人的烂摊子，全是他俩悄悄帮我清理干净的。”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瞬间鸦雀无声。冯记酒楼今天专门歇业，整栋院子全都包下来，不接待任何外面的客人。

包间的面积大得能占小半层楼，所有菜品上齐、众人落座之后，后厨和服务员全都立刻撤走，就连走廊都不许留人。

这个规矩已经立了十几年，没人敢打破。三爷要的就是一处不受打扰的私密地方。

谁要是不识趣偷偷凑过来偷听，真出了事只能自己担着，三爷不会出面保人。

之所以戒备这么严苛，是因为三爷早年当过兵，桌上坐着的这些老兄弟，不是退下来的领导，就是曾经主政一方的老前辈。

他们随口聊起的事情，但凡漏出去只言片语，都能掀起不小的风浪。

这么多年，根本没人敢躲在暗处偷听，更不敢趴在门缝窥探。

守门的人手全都安排在一楼入口，还有上下每一层的通道，盯得密不透风。

包间里面。

三爷刚把江天生和李岩介绍完，满屋子人全都愣住，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在京都，能和三爷结下死仇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排在第三的，可不就是城西那个铁子李？”

“就是前几年，把三爷闺女手腕给打断的那个狠角色！”

当年这件事爆发的时候，好多兄弟连夜从外地赶过来，摩拳擦掌，打算直接去找对方拼命。

最后全都被三爷拦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铁子李背后靠着他亲侄子，那是市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二把手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

有这层靠山压在头上，谁都不敢贸然动手。

这么多年，京三会和城西这股势力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较量不断，但两边谁都不敢彻底撕破脸皮，真刀真枪开战。